回府时,夜色已深。
赵悦沐浴更衣,将湿漉漉的长发慢慢擦干。千年趴在床边,半眯着眼睛看她,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
她刚躺到床上,便听得有人敲门。
轻轻的,不急不缓。
夭夭是在洛樱那边歇着的,今晚洛樱一个人在厨房忙前忙后,连口热饭也没顾上吃,夭夭和她素来亲厚,正好过去帮着收拾收拾,夜里也好有个伴说话。
这个时辰,会是谁?
她疑惑地起身,披上外衣,走到门边。
门拉开一条缝。
月光从门缝里漏进来,照在一张含笑的脸庞上,白玉堂懒懒地倚着门框站着,手里拎着一件披风。
“终于回来了。”他笑着伸出手,“陪我去喝酒。”
赵悦一把打掉他伸过来的手。
“五哥!”她压低了声音,“这都什么时辰了?傍晚着人去请你,寻你不着,这会儿倒是又从哪里冒出来了?”
白玉堂撇撇嘴。
“嘁!请我干吗?”他哼了一声,满不在乎地再次伸手,这次不是拉她的手,而是轻轻扯住她的衣袖,“来跟那只猫同桌共餐?”
赵悦被他拽得往前一步,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把披风裹在她身上。
“不走远。”他说,手上动作利落地替她系好带子,“今日中秋,你忍心让我一个人过吗?”
他说这话时,故意把眼睛眨了眨,装出一副可怜相。
赵悦看着他,忍不住叹了口气。
她摇摇头,认命地跟了出去。
白玉堂带着她纵身一跃,便上了屋顶。
也不知他是什么时候先来的——屋顶上已经摆了几壶酒,整整齐齐码在一旁,酒壶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他率先坐下,拍了拍身边的瓦片。
赵悦在一旁坐下,接过一壶酒,喝了一口。
酒液温温的,不烈,带着淡淡的桂花香。
她放下酒壶,没有说话,只望着夜空出神。
此时月朗星稀,一轮圆月挂在天心,清辉洒向大地,照得一切都清晰无比。连远处屋脊上的瓦楞,都一根根分明。
白玉堂转过头看她。
“丫头,”他说,“你有心事。”
赵悦下意识地脱口而出:“我哪有——”
话说到一半,她停住了。
白玉堂轻笑一声,抬起头,望着那轮圆月。
“在我面前,”他说,“你不用伪装。”
赵悦沉默。
她从来不是祥林嫂那般的人物,不习惯将自己的伤疤揭开与人看。那些疼,那些苦,那些说不出口的委屈,她更愿意一个人咽下去。
可他说得对。
在他面前,她好像真的不用伪装。
“你知道,”白玉堂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回忆的意味,“我初见你时,你给我什么印象吗?”
赵悦认真地回忆了一下。
想起酒楼初见,他被自己怼到无可辩驳,又不得不假装大度的那个吃瘪样子,她忍不住微微笑了笑。
“张狂?”她试探着说,“犀利?嘴不饶人?”
白玉堂也笑了。
“若是如此,”他说,“我后来又为何来开封府找你?”
赵悦想了想,偏过头看他。
“既然不是,”她扬起眉,“那是什么印象?五哥不妨告知。让你欣赏之处,我以后改;你若不喜,我继续保持也便是了。”
白玉堂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
“就是这样。”他笑得眼角都弯起来,“这才是我认识的悦儿该有的样子。”
赵悦微微一笑。
“我却不知,”她说,“你还有受虐倾向。”
白玉堂没有接话。
他渐渐收敛了笑意,望着夜空,喃喃自语了一句。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
“相逢情便深,恨不相逢早。”
赵悦没有听真切。她下意识地转过头去,却见他正看着自己。
那眼神,炙热得烫人。
不似往常那般玩世不恭,不似往常那般嬉皮笑脸。那目光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认真的,炽烈的,毫不掩饰的。
赵悦心里猛地一慌。
她收回视线,低下头,假装什么都没有看见。
可她的心跳,已经乱了。
白玉堂见她脸色微变,已知她明白了自己的心意,却故意装作不知。
他如何肯放过这个机会?
“悦儿。”他开口,声音里没有了往日的戏谑,只剩下认真,“有些话,我一直想同你说——”
“五哥。”
赵悦打断了他。
她抬起头,看着远处的月亮,声音很轻,很淡。
“我有些累,想休息了。”
说罢,她就要起身。
一只手轻轻拉住了她的衣袖。
“别走。”白玉堂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低低的,带着一丝祈求,“听我说完。”
赵悦僵在那里。
她被他拽住,走也走不了。沉默片刻,她只好勉强又坐了回去。
白玉堂松开手,没有说话。
月光落在两个人之间,像一道透明的墙。
半晌,他才开口。
“你可知……”他的声音很慢,像是斟酌了很久,“我平日里所说的话,并不是在开玩笑。”
赵悦没有说话。
“都说陷空岛锦毛鼠,玩世不恭,风流不羁。”他苦笑了一下,“其实那只是世人对我的误解。我白玉堂襟怀坦白,从未有过逾礼之举。只因——除了我的几个兄嫂,旁人都不值得我以真心相待罢了。”
他顿了顿,转过头看她。
“悦儿,直到遇见你……”
“五哥。”
赵悦再次打断他。她的声音很淡,淡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我不值得你如此。”
白玉堂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没有往日的张扬,只剩下一种说不清的温柔。
“值不值得,”他说,“我又怎会不知?你是什么样的女子,我很清楚。”
赵悦沉默。
她知道他说的是真话,她知道他是认真的,可她——
“你若是钟情于我,”她终于开口,声音涩涩的,“怕是在浪费时间,我不想耽误你。”
白玉堂愣了一下。
“为何?”他问,“你心中已有了别人?”
赵悦没有回答。
她只是望着远处那轮圆月,沉默着。
白玉堂见她不语,便知她已默认。
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失落,酸涩,还有一点点不甘。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酒壶。月光照在上面,映出他模糊的影子。
半晌,他轻轻叹了口气。
“他定是这世间最好的男子,”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才会有这般福气。”
赵悦转过头,看着他。
“五哥,”她的声音很轻,却很认真,“不是因为这个。”
白玉堂一怔。
“不是因为谁更好,”她说,“是因为他来的时候,我心里刚好空着。你来的时候,已经满了。”
白玉堂看着她。
月光落在她脸上,那目光坦坦荡荡,没有躲闪。
只是平静。
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有苦涩,也有释然。
“我知道了。”他说。
“五哥,”她继续说,“你将来,也定会遇到很好的女子。值得你为她守候,值得你为她倾心。”
白玉堂默默看着她。
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一下,举起酒壶,饮了一口。
那笑意里,有释然,也有倔强。
“你有你的执着,”他说,声音轻轻的,“我也有我的坚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