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张龙他们酒喝得差不多了，便张罗着去放水灯。
众人纷纷起身，笑语喧哗地往府外走。月光铺在青石板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丁月华兴奋地拉着展昭的袖子，仰起脸看他。
“展大哥，我们也去放水灯好不好？”她的眼睛亮亮的，像小孩子讨糖吃，“听说放水灯可以祈福。”
展昭本想说不去。
他的注意力不在水灯上，也不在祈福上。从方才那一刻起，他的目光就不由自主地往那个方向飘——往那个独自坐着、一杯接一杯喝酒的人身上飘。
可丁月华拉着他的袖子，眼巴巴地看着他。
他不忍心扫她的兴。
“……好。”他点点头。
丁月华笑起来，转身又往另一个方向跑去。
“悦姐姐！”她拉起赵悦的手，声音里带着雀跃，“你也去吧，人多了热闹！”
赵悦微微一怔。
她本也不想去的。这种热闹的场合，人越多，她越觉得自己是个局外人。
可她看见了夭夭的眼神。
夭夭站在不远处，正偷偷往王朝那边看。那眼神里，藏着一点期待，一点羞涩，还有一点“想去又不敢说”的犹豫。
赵悦看懂了。
若是自己说不去，夭夭定是不放心只留她一个人在府中的。那丫头，必定会留下来陪她。
那这难得的、可以和王朝一起放水灯的机会，就没了。
她轻轻叹了口气。
“……好。”她也点了点头。
众人齐至汴河边。
河水在月光下缓缓流淌，泛着粼粼的波光。河面上已是星光点点——无数的水灯漂在水面，顺流而下，烛火摇曳，远远望去，真仿佛银河落九天般灿烂。
赵悦站在河边，看着那片流动的星光，心里忽然有一瞬间的恍惚。
她想起十六年前，自己还是慕月的时候，也来汴河放过水灯。那是她刚到开封的第一天，只觉得这场景美得不真实。
现在她还是觉得美。
只是那美里，多了些别的东西。
郁结在心里的那些气，竟也稍稍纾解了一些。
她接过夭夭递来的水灯，轻轻托在掌心。那灯很轻，轻得像一碰就会碎。
传说，将水灯放于河面后，所许之愿能否实现，要看水灯漂得顺不顺，远不远。
她闭上眼，在心里默默许了一个愿。
然后她睁开眼，将点亮的水灯轻轻放于河面。
那灯入水，微微晃了晃，随即稳稳地顺流而下。一路顺畅无阻，越过重重阻碍，越漂越远，越漂越远，很快便成了远处那一片星光中的一点。
赵悦看着它，心里忽然有些安慰。
“悦姐姐，你的灯漂得好远！”
丁月华惊喜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她指着河面，眼睛瞪得大大的。
“这么多灯，它竟没有遇到丝毫阻碍！”她说，“想来姐姐所许之愿，必是能实现的了！”
赵悦微微一笑。
她看着那盏远去的灯，在心里默默道：如此甚好，我便也可去得安心了。
“你许了什么愿？”丁月华转过头来，笑容明媚得像天上的月。
“我希望——”她望着河面，声音很轻，轻得只有丁月华一个人听得见，“愿大宋风调雨顺，百姓丰衣足食；愿世间再无离散，众生皆得其所。”
她顿了顿，目光随着那盏漂远的灯，慢慢移向远方。
“还有，”她的声音更轻了些，“我所在意之人，皆能身体康健，无病无灾。”
丁月华愣了一下。
她看着赵悦的侧脸，忽然觉得那侧影有些落寞。可她没有多想，很快又笑了起来。
“姐姐，你猜猜我许什么愿？”她的脸微微红了，带着少女特有的羞涩。
赵悦本不想猜。
可话到嘴边，不知怎的就变了。
“你是希望与所爱之人长相厮守？”
她脱口而出，说完自己也愣了一下。
丁月华的脸更红了，眼睛却亮得惊人。
“嗯嗯！你怎么知道？”她一边点头，一边小心翼翼地把水灯放入水中。
那灯入水，然后，它开始打转。
明明周遭并无其他阻碍，明明河水静静地流着，可那盏灯就是不肯往前走。它打着旋儿，晃晃悠悠，半天才挪动一点点。
然后它靠近了岸边，碰到了一角阶梯，卡住了，不动了。
丁月华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淡下去。她盯着那盏灯，盯着那截卡住的阶梯，嘴唇微微抿着，失落之情溢于言表。
赵悦也盯着那盏灯。
她看着那截卡住的阶梯，看着那盏怎么也漂不走的灯，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然后她轻轻开口，像是在对丁月华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看来这放水灯许愿，原是不准的。你这心愿，将来必会达成，又岂是水灯能阻止得了的呢？”
丁月华没有说话。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盏灯，看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转过身，朝展昭跑去。
“展大哥！”她的声音又恢复了轻快，“你许了什么愿？”
展昭站在河边，手里还托着一盏没有放下的灯。
他沉默片刻，方道：
“愿大宋国泰民安，百姓安居乐业；愿世间再无离乱，鳏寡皆有所养。”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
丁月华站在河边，看着那盏卡住的灯，心里有点难受。
她听见赵悦许的愿——风调雨顺，丰衣足食。又听见展昭许的愿——国泰民安，安居乐业。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那盏灯，忽然有些发愣。
原来他们许的愿，都是这样的。
而她自己……
她抬起头，偷偷看了赵悦一眼，又看了展昭一眼。
那目光里，有困惑，有淡淡的窘迫，还有一点点说不上来的滋味。
直到展昭说完最后那句“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她的脸才悄悄红了起来。
赵悦站在不远处，听见那句话，心里猛地一动。
她抬起头，望向他。
——正对上他的视线。
他就那样看着她,目光深邃，像是藏着千言万语，又像是什么都没有。
那一瞬间，她觉得自己被他看穿了。
看穿了那些藏着的、压着的、故作坚强、维持自尊的东西。
她的心猛地一颤。
然后她赶忙别开眼，不敢再看。
河面上的灯火还在漂着，远远近近，明明灭灭。
她盯着那片星光，一动不动。
可她知道，他的目光还落在她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