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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中秋家宴

转眼间,中秋已至。

赵悦借口府中有要事,没有回南清宫。

她知道这个借口有多拙劣。中秋是团圆的日子,她身为公主,却留在开封府不回家,父王和母妃心里该有多失落。

可她答应过大人和公孙先生,要和大家一起共度佳节。

之后,她就要回家了。

最近,回到那个世界的时间,已经长达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足够她从床上坐起来,在房间里走一圈,甚至洗把脸,站在镜子前看自己的脸。

那张脸,十六年了,一点没变。

她站在镜前,看着镜子里的人,恍惚间分不清,到底哪一个才是真正的自己。

是这张二十多岁,已经在社会上沉浮几年的脸?

还是那个在北宋活了十六年、心里装满了人和事的赵悦?

深深的恐惧攫住了她的心。她终于明白了那句话的含义:把每一天都当成生命中的最后一天来过。

现在的每一天,都有可能成为她在大宋的最后一天。

当真有一天离了这里的话,她不知道自己将会如何面对余生。

天色向晚。

府中凡是不回家的人齐聚庭院。众人往来穿梭,各司其职,院中很快便摆好了几张长桌。各色美食、时令蔬果、月饼、美酒,摆得满满当当。

家宴开始。

大家起初碍于包大人与公孙先生在场,还略有些拘谨。后来喝了些酒,便也逐渐放开了,觥筹交错,推杯换盏,把酒言欢。包拯和公孙策也只是坐在一旁,看着这群年轻人微笑,偶尔碰一杯,并不多言。

赵悦坐在角落里,离众人远远的。

她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端在手里,却不喝。只是看着那些人笑,看着那些人闹,像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戏。

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对面——然后又移开了。

对面,丁月华一直坐在展昭身侧。

她笑看着大家玩闹,间或转头与展昭低语几句。眉目中的欢喜掩饰不住,满满地几乎要溢出来。

赵悦垂下眼,把杯中酒一饮而尽。

夭夭在旁边看得不爽,低声抱怨:“笑成这样,唯恐别人不知道她坐在展大人身边很开心。真是看了她就不烦别人。”

“夭夭,”她的声音很淡,淡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你不要总是对丁姑娘敌意这般大。展大人这样的男子,她喜欢,实属正常,并不是她的罪过。”

夭夭愣了一下,随即没好气道:“是,是我小肚鸡肠!我没你大方!”

赵悦没有说话。

大方吗?

她低下头,看着空了的酒杯。

哪里是大方,只是无奈认命罢了。

有些事情,争不来。有些人,留不住。有些话,说出口也没用。

她拿起酒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那边的热闹还在继续。

几个人嚷嚷起来,细听去,原来是马汉在逗张龙。

“我说张龙,”马汉挤眉弄眼,“怎么这保媒拉纤的活儿,别人总是找你?却不见哪家姑娘瞧上了你,求人找你来说和说和?”

众人大笑。

张龙倒也不恼,只笑道:“谁让我爹娘把我生得粗陋些,不如赵虎兄弟这般清俊。又怎会有姑娘家看上我?”

众人又是大笑。

赵虎的脸腾地红了。

“张龙,”他急急道,“此话不可再提。我……我心中已经有人了……”

“咦?”马汉促狭一笑,“你倒是说说,是哪家姑娘?若是真的,我明天就去帮你回了。”

赵虎的脸红得更厉害了。

他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眼睛却悄悄瞟向不远处的方向。

那边,洛樱正站在厨房门口,似乎在收拾什么。

她目不斜视,仿佛什么都没听见。片刻后,她转身走回厨房,消失在门帘后面。

赵虎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地淡下去。

他低下头,轻轻叹了口气。

众人一时静默,气氛有些尴尬。

张龙嗟叹不止。

马汉奇怪:“你叹气干吗?”

张龙摇头道:“我是叹我自己,给人做媒,一次都没成功过。端午节时,是赵大人,言道现下不愿娶妻。现在又是赵虎,偏他又……我什么时候也能撮合成一对,积点功德?”

马汉踹了张龙一脚:“你要真想撮合,有本事,把洛樱跟赵虎撮合成了。这个功德可是大过天。赵虎他保不齐给你立个长生牌位,早晚三炷香地供着你!”

张龙深知这个任务不好接,赶紧转移话题:“大家别停啊,接着喝!过会儿咱们都出去放水灯,可好?”

那边热热闹闹继续。

这边,赵悦的脸色变了变。

端午。

赵大人。

不愿娶妻。

这些词落进耳朵里,像一把钝刀,慢慢割着什么。

端午到中秋,短短百日。这中间发生的所有事,恍如隔世。

她低下头,端起满满一杯酒,一饮而尽。

又能怎样?

她没有往展昭那边看,她怕自己的心事藏不住。

所以她没有看见——

展昭的脸色,也变了。

今夜众人齐聚,笑语喧哗。

这本该是热闹的、开心的、让人忘记烦恼的夜晚。

可展昭坐在那里,却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轻轻晃动。

那些笑脸,那些话语,那些推杯换盏的声响——它们都变得模糊,变得遥远,像是隔着一层水,看不真切。

取而代之的,是一些破碎的画面。

也是这样的夜晚,也是这样的庭院,也是这样的人声鼎沸。

可在他身侧的人,不是丁月华。

有一个人,一直在他身边。

那个人会笑,会闹,会偷偷往他碗里夹菜,会在别人不注意的时候,悄悄看他一眼,会在所有人都醉了的时候,靠在他肩上,迷迷糊糊地说着什么。

那些画面太碎了,碎得他抓不住任何一个完整的片段。

可他知道,那个人不是丁月华。

是谁?

他把目光慢慢移向角落。

那里,赵悦一个人坐着。她低着头,给自己重新斟满一杯酒,随后一饮而尽。

灯光从侧面照过去,在她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影子。

他看着那个侧影,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不是心动,不是悸动,是那种很轻、很淡、却又挥之不去的——熟悉。

好像很久很久以前,他也这样看过她。

那时候,她也是这样坐着,也是这样低着头,也是这样端着酒。

但是,那时候,她抬起头的时候,会对着他笑,好看的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然后他会走过去,从她手里把酒杯拿走,换上一杯茶。

“悦儿,”他会说,“别喝太多。”

悦儿。

这个名字从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他张了张嘴,那两个字就在舌尖上,差一点就要脱口而出——

然后,胸口猛地一痛。

那股痛来得毫无预兆,像一把刀子,从心口狠狠剜进去。他下意识地攥紧拳头,指节泛白,呼吸都滞了一瞬。

身边的丁月华察觉到了什么,转过头来。

“展大哥?”她轻声问,“你怎么了?”

展昭没有回答。

他闭了闭眼,努力让呼吸平稳下来。

那股痛来得快,去得也快。可它留下的东西,却挥之不去。

那些画面,那个名字,那个坐在角落里、一个人喝着酒的身影。

它们在他脑子里盘旋,不肯散去。

他想起公孙先生说过的话——

“此毒名为诛心。中毒之人,会彻底忘掉一个人,一个对他来说,最刻骨铭心之人。”

“若有朝一日想寻回失去的记忆,必得身心重创。轻则重伤,重则丧命。”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攥紧的手。

那手还在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疼。

是因为他无比确定——那个被他忘记的人,是谁。

可他还想不起来。

他抬起头,又看向那个角落。

赵悦还是一个人坐着。她又倒了一杯酒,端起来,慢慢喝完了。

从头到尾,她没有往这边看过一眼。

丁月华看着展昭的侧脸,沉默了一会儿。

她没有再问。

只是顺着他的目光,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然后她低下头,端起自己的酒杯,轻轻抿了一口。

那酒有点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