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间,中秋已至。
赵悦借口府中有要事,没有回南清宫。
她知道这个借口有多拙劣。中秋是团圆的日子,她身为公主,却留在开封府不回家,父王和母妃心里该有多失落。
可她答应过大人和公孙先生,要和大家一起共度佳节。
之后,她就要回家了。
最近,回到那个世界的时间,已经长达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足够她从床上坐起来,在房间里走一圈,甚至洗把脸,站在镜子前看自己的脸。
那张脸,十六年了,一点没变。
她站在镜前,看着镜子里的人,恍惚间分不清,到底哪一个才是真正的自己。
是这张二十多岁,已经在社会上沉浮几年的脸?
还是那个在北宋活了十六年、心里装满了人和事的赵悦?
深深的恐惧攫住了她的心。她终于明白了那句话的含义:把每一天都当成生命中的最后一天来过。
现在的每一天,都有可能成为她在大宋的最后一天。
当真有一天离了这里的话,她不知道自己将会如何面对余生。
天色向晚。
府中凡是不回家的人齐聚庭院。众人往来穿梭,各司其职,院中很快便摆好了几张长桌。各色美食、时令蔬果、月饼、美酒,摆得满满当当。
家宴开始。
大家起初碍于包大人与公孙先生在场,还略有些拘谨。后来喝了些酒,便也逐渐放开了,觥筹交错,推杯换盏,把酒言欢。包拯和公孙策也只是坐在一旁,看着这群年轻人微笑,偶尔碰一杯,并不多言。
赵悦坐在角落里,离众人远远的。
她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端在手里,却不喝。只是看着那些人笑,看着那些人闹,像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戏。
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对面——然后又移开了。
对面,丁月华一直坐在展昭身侧。
她笑看着大家玩闹,间或转头与展昭低语几句。眉目中的欢喜掩饰不住,满满地几乎要溢出来。
赵悦垂下眼,把杯中酒一饮而尽。
夭夭在旁边看得不爽,低声抱怨:“笑成这样,唯恐别人不知道她坐在展大人身边很开心。真是看了她就不烦别人。”
“夭夭,”她的声音很淡,淡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你不要总是对丁姑娘敌意这般大。展大人这样的男子,她喜欢,实属正常,并不是她的罪过。”
夭夭愣了一下,随即没好气道:“是,是我小肚鸡肠!我没你大方!”
赵悦没有说话。
大方吗?
她低下头,看着空了的酒杯。
哪里是大方,只是无奈认命罢了。
有些事情,争不来。有些人,留不住。有些话,说出口也没用。
她拿起酒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那边的热闹还在继续。
几个人嚷嚷起来,细听去,原来是马汉在逗张龙。
“我说张龙,”马汉挤眉弄眼,“怎么这保媒拉纤的活儿,别人总是找你?却不见哪家姑娘瞧上了你,求人找你来说和说和?”
众人大笑。
张龙倒也不恼,只笑道:“谁让我爹娘把我生得粗陋些,不如赵虎兄弟这般清俊。又怎会有姑娘家看上我?”
众人又是大笑。
赵虎的脸腾地红了。
“张龙,”他急急道,“此话不可再提。我……我心中已经有人了……”
“咦?”马汉促狭一笑,“你倒是说说,是哪家姑娘?若是真的,我明天就去帮你回了。”
赵虎的脸红得更厉害了。
他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眼睛却悄悄瞟向不远处的方向。
那边,洛樱正站在厨房门口,似乎在收拾什么。
她目不斜视,仿佛什么都没听见。片刻后,她转身走回厨房,消失在门帘后面。
赵虎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地淡下去。
他低下头,轻轻叹了口气。
众人一时静默,气氛有些尴尬。
张龙嗟叹不止。
马汉奇怪:“你叹气干吗?”
张龙摇头道:“我是叹我自己,给人做媒,一次都没成功过。端午节时,是赵大人,言道现下不愿娶妻。现在又是赵虎,偏他又……我什么时候也能撮合成一对,积点功德?”
马汉踹了张龙一脚:“你要真想撮合,有本事,把洛樱跟赵虎撮合成了。这个功德可是大过天。赵虎他保不齐给你立个长生牌位,早晚三炷香地供着你!”
张龙深知这个任务不好接,赶紧转移话题:“大家别停啊,接着喝!过会儿咱们都出去放水灯,可好?”
那边热热闹闹继续。
这边,赵悦的脸色变了变。
端午。
赵大人。
不愿娶妻。
这些词落进耳朵里,像一把钝刀,慢慢割着什么。
端午到中秋,短短百日。这中间发生的所有事,恍如隔世。
她低下头,端起满满一杯酒,一饮而尽。
又能怎样?
她没有往展昭那边看,她怕自己的心事藏不住。
所以她没有看见——
展昭的脸色,也变了。
今夜众人齐聚,笑语喧哗。
这本该是热闹的、开心的、让人忘记烦恼的夜晚。
可展昭坐在那里,却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轻轻晃动。
那些笑脸,那些话语,那些推杯换盏的声响——它们都变得模糊,变得遥远,像是隔着一层水,看不真切。
取而代之的,是一些破碎的画面。
也是这样的夜晚,也是这样的庭院,也是这样的人声鼎沸。
可在他身侧的人,不是丁月华。
有一个人,一直在他身边。
那个人会笑,会闹,会偷偷往他碗里夹菜,会在别人不注意的时候,悄悄看他一眼,会在所有人都醉了的时候,靠在他肩上,迷迷糊糊地说着什么。
那些画面太碎了,碎得他抓不住任何一个完整的片段。
可他知道,那个人不是丁月华。
是谁?
他把目光慢慢移向角落。
那里,赵悦一个人坐着。她低着头,给自己重新斟满一杯酒,随后一饮而尽。
灯光从侧面照过去,在她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影子。
他看着那个侧影,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不是心动,不是悸动,是那种很轻、很淡、却又挥之不去的——熟悉。
好像很久很久以前,他也这样看过她。
那时候,她也是这样坐着,也是这样低着头,也是这样端着酒。
但是,那时候,她抬起头的时候,会对着他笑,好看的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然后他会走过去,从她手里把酒杯拿走,换上一杯茶。
“悦儿,”他会说,“别喝太多。”
悦儿。
这个名字从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他张了张嘴,那两个字就在舌尖上,差一点就要脱口而出——
然后,胸口猛地一痛。
那股痛来得毫无预兆,像一把刀子,从心口狠狠剜进去。他下意识地攥紧拳头,指节泛白,呼吸都滞了一瞬。
身边的丁月华察觉到了什么,转过头来。
“展大哥?”她轻声问,“你怎么了?”
展昭没有回答。
他闭了闭眼,努力让呼吸平稳下来。
那股痛来得快,去得也快。可它留下的东西,却挥之不去。
那些画面,那个名字,那个坐在角落里、一个人喝着酒的身影。
它们在他脑子里盘旋,不肯散去。
他想起公孙先生说过的话——
“此毒名为诛心。中毒之人,会彻底忘掉一个人,一个对他来说,最刻骨铭心之人。”
“若有朝一日想寻回失去的记忆,必得身心重创。轻则重伤,重则丧命。”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攥紧的手。
那手还在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疼。
是因为他无比确定——那个被他忘记的人,是谁。
可他还想不起来。
他抬起头,又看向那个角落。
赵悦还是一个人坐着。她又倒了一杯酒,端起来,慢慢喝完了。
从头到尾,她没有往这边看过一眼。
丁月华看着展昭的侧脸,沉默了一会儿。
她没有再问。
只是顺着他的目光,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然后她低下头,端起自己的酒杯,轻轻抿了一口。
那酒有点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