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张了张嘴,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的,低哑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你……不是不能知道别人在想什么吗?为何又要用这样的说辞来骗我?”
“我原本不能知道,”沈鹤松的声音很平静,“但是我施法遇到这样大的阻碍,稍加探测的本事还是有的。”
他顿了顿。
“关于你的记忆……好像被封存在他心底最深处了。”
封存在心底最深处。
赵悦默默地想着这句话。
原来人还可以有这样的本事,想忘掉的事,便可以直接封存得彻底。像把一件旧物锁进箱子里,钥匙扔掉,再也不打开。
看来,他是真的很想忘啊。
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笑。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淡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然后她抬起头,很快地转移了话题。
“所以你现在怎样打算?如何安置你的楚楚?”
沈鹤松叹了口气。
那叹息落在黑暗里,像一片枯叶落进深潭,连涟漪都没有。赵悦忽然冒出一个不合时宜的想法:他叹气的时候,会有气呼出来吗?
“是我百密一疏。”他的声音低沉下去,“自以为有十足的把握,没想到竟会遇到展昭这样的人,丝毫无法攻破。”
他顿了顿。
“现下我大限将至,如若三天之内不去地府报到,定会魂飞魄散。”
赵悦的心微微一紧。
“待我走后,你可将实情说出,也算我还了他清白。”沈鹤松继续说,“请你转告他,请他勿要怪责楚楚,一切都是我的私心作祟……”
他的声音开始发颤。
“如果可以,将来还望你们善待楚楚。她……真的是个好姑娘……请替我告诉她……这两世,都是我对不住她,若来世还能再遇见,我定会倾尽一生,偿还她……”
说到最后,他语声哽咽,无限悲凉。
赵悦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烫。
她别过脸去,盯着黑暗中的某一处,等那股热意退下去。
“可是,”她转回头,声音已经稳住了,“楚楚怎会相信我的一面之词?她定会以为,我是在为展昭开脱。”
“她腹中的胎儿。”
沈鹤松仿佛早有准备,立即答道。
“那其实是我的精元所化,并无实体。府中公孙先生为她把脉,相信已发现奇怪之处。这个孩子,随着我的离去,也将逐渐消散——是生不下来的……”
赵悦愣住了。
她想起那日,楚楚抚着小腹,面上流露出母性的光辉,仿佛这个孩子是她所有的期待。
半晌,她才憋出一句话:
“……你可真是害惨了她了。”
她不知应不应该骂他。这个男人,因着情深似海,用了一百年时光来追寻一个女子,终于得以同她双宿双栖。只是未料到遭逢变故,不得不分离,独独抛下她一人。
先是失去爱人,又要失去腹中之子。
楚楚,她又情何以堪?
沈鹤松再度陷入沉默。
他的痛悔似已成实体,将他周遭包裹得紧紧的,连同他的黑影颜色仿佛都更深了些。那团黑影凝在那里,像一团凝固的悲伤。
赵悦不忍继续苛责他。
其实他也只是一个爱而不得的可怜人罢了。
也许一切的一切,都是天意罢?
“既如此,”她说,“我必将不负你所托,将所有的事情全盘告知于她。只是她……会不会原谅你,我……”
“我不求她原谅。”
沈鹤松打断了她。
“只祈求她此生可以比上一世过得好些。我本来想亲自去找她,又……又不敢再见她,故此求到你这里来。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我走后,希望你们能善待她。来世若有缘,我定当结草衔环以报!”
言罢,那团黑影忽然矮了下去。
沈鹤松竟冲着赵悦跪了下去。
赵悦大惊,忙想伸手相搀。可她的手刚抬起来,就僵在了半空——
她的鬼压床只解了半身的禁锢,双腿还是被钉在床上的,动弹不得。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团黑影跪在那里,对着她,叩了三个头。
一下。两下。三下。
然后,那团黑影开始变淡。
不是变弱,是那种“正在离开”的淡。边缘先模糊,然后是轮廓,然后是整个形体。
他就那样在她眼前渐渐淡去,直至消失不见了。
最后消失的,竟是一双她从未见过的眼睛,它们从虚空中幻化出来,目光落在她身上,像是有什么话要说,又像是什么都不必说,转瞬,便消失了。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房间里只剩下赵悦一个人。
她躺回床上,望着那片空荡荡的黑暗,久久没有动。
翌日,赵悦一早便向包拯禀报了昨夜之事。
众人围在书房里,听着她将那漫长的故事一一道来。没有人打断,没有人发问,只是静静地听着。
待她说完,满室寂静。
王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张龙挠了挠头,一脸恍惚。赵虎愣愣地看着赵悦,像是头一回认识她。
公孙策轻叹一声,摇了摇头。
包拯沉默良久,方缓缓开口:“不意实情竟是如此……”
他顿了顿,看向众人。
“既如此,这件事,待三日后,是否要告知楚楚姑娘?本府思来想去,怕是她难以承受如此大的变故……”
赵悦点了点头:“昨夜属下也仔细思量了许久,也有同样的担心,故此正在纠结,是否要如实相告。如若选择隐瞒,那展大人这里,又将如何收场?”
话音未落——
书房门外传来一声响动。
很轻,像是有人不小心碰到了什么。
紧接着,是衙役的声音,带着惊愕:“楚楚姑娘,你怎在这里?”
众人齐齐变色。
赵悦第一个反应过来,猛地转身,几步冲出书房。
门外,楚楚正倚墙而立。
面色苍白,泪眼盈盈。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被抽走了魂的雕像。
赵悦的心猛地一沉。
她看向楚楚的眼睛。
那里面,有泪,有痛,有她看不懂的东西——还有一丝她最怕看见的……了然。
她听到了。
那些话,都听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