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悦一时有些慌了神。
她快步上前,伸手扶住楚楚的胳膊。那胳膊很细,细得让人心惊,像是在她手心里轻轻一捏就会碎掉。
“你还好吗?”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楚楚定定地望着她。
那目光直直的,却又空空的,像是看着她,又像是透过她看着很远很远的地方。神色凄楚,泪痕未干,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株被风雨打蔫了的草。
半晌,她低声道:“抱歉,给大家添麻烦了。”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可那话里的意思,却让赵悦心里一紧。
给大家添麻烦了。
都这种时候了,她想的还是“给大家添麻烦”。
“楚楚姑娘,”赵悦斟酌着词句,不知该怎样劝解,“沈公子想必不愿意看到你这样伤心。”
听得这话,楚楚愣了一愣。
她低下头,像是在想什么,然后她抬起头,点了点头。
“是了,”她说,“他定然不愿看到我这般……”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既如此,我便先回房去了。我必得好好将养,让他看到我最好的样子。”
言罢,她转过身,向包拯行了一礼。
又特意走到展昭面前,也向他行了一个礼。
“对不住。”她说。
那三个字很轻,却像一块石头,压在每个人心上。
然后她转身,迈步向客房走去。
众人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心中都酸酸的。
尤其是展昭。
他没有觉得如释重负。他只觉得心中抑郁之气有些难以纾解。这姑娘的遭遇,以及她未来的日子,当真令人忧心。
可他能做什么?他什么都不能做。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瘦弱的背影一步一步走远。
赵悦没有动。
她看着楚楚的背影,眉头微微皱起。
尽管楚楚表现得体,她心里却总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楚楚似乎……调整得有些过快了。
太快了。
快得不正常。
“大人,”她转向包拯,“属下去看看她。”
包拯点了点头。
赵悦快步追上。楚楚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见是她,没有拒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赵悦上前,伸手扶住她的胳膊。两个人就这样,一步一步向客房走去。
进得房中,赵悦小心扶着楚楚在桌边坐下。
她给她倒了一杯茶,轻轻推过去,然后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在她身侧坐下。
热气袅袅升起,在两人之间缭绕。
赵悦斟酌着开口。
“楚楚姑娘,”她的声音很轻,很慢,“我不知应当如何劝解于你,方能令你释怀。只能寄希望于时间这剂良药,可以医治你的伤痛吧。”
她顿了顿。
“沈公子他……多次向我提及,这两世,他都对不住你,只愿来世,可以偿还。他……只希望你此生平安喜乐……”
楚楚听着,没有说话。
她只是端起那杯茶,轻轻抿了一口,然后放下,抬起头,看着赵悦。
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让赵悦心里发毛。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可那确实是笑。
“有一件事,”她说,“我从未告诉过他,想必他也是不知道的。”
赵悦脱口而出:“何事?”
话刚出口,她就觉得不妥。连沈鹤松都不知道的事,这得是多大的秘密?自己这样张口便问,是有些太直接了。
她赧然道:“抱歉,我太好奇了。”
楚楚摇了摇头。
“无妨。”她说,“本就是想同你聊聊……”
她顿了顿,目光飘向窗外,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其实,我从幼时起,便偶尔会做一个梦。”
她的声音很轻,很慢,像是怕惊动什么。
“梦里,有个邻家哥哥。他爱带着我玩,一直保护着我,还给我许多好吃的。我……我很喜欢他……”
说到此处,她略顿了顿,面色有些泛红。
赵悦心中一动。
“这人……是沈鹤松?”她试探地问。
楚楚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她说,“我只知道这个梦时不时便会出现,伴随了我好几年。后来,我长大了,这个梦也做得少了,渐渐地,便不再梦见他。但是我却从未忘记他。”
你可能喝了孟婆锅里最后那点汤,她凑不够一碗,又来不及熬制新的,便给你……兑了点水。
赵悦默默地想。
“直到三个月前的那天晚上,我遇到了他。”楚楚继续说,“他给我的感觉,如此熟悉,让我一下便回想起了梦里那个邻家哥哥。故此,我才……”
她不好意思地笑笑,没有说下去。
赵悦也微笑,轻声道:“我懂。”
“起初,我也不明白,自己为何会这般轻信一个陌生男子。”楚楚说,“现在想来,却都明了了。他同你说,也许是我前世对他的执念仍未完全消散,大抵就是如此吧,所以,今生再遇见他,我轻易便动了心。”
赵悦默默点头。
于执念这件事上,她深有体会。
“同他在一起的时光,”楚楚的声音更轻了,轻得像一缕烟,“是我最开心、最幸福的时候。我想,这世上再不会有另一个人,可以如同他那般,对我倾心相待了。”
她的语气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可赵悦却总觉得哪里不对。
太淡了。淡得不正常。
“你切勿灰心。”她劝解道,“将来的事情,谁都说不准。便如同三个月前,若是有人告诉你,你会遇到一个令你倾心的男子,你会信吗?”
她想了想,又强调道:“我想,沈公子定是希望你能好好的!”
楚楚望着她。
那目光很温柔,温柔得让人心里发酸。
她又微笑了一下。
“谢谢你。”她说,“你很善良,他真的没有托付错人。”
赵悦心中酸涩。
她扯了扯嘴角,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只能勉强挤出一个微笑。
那笑容停在脸上,像一朵开错了季节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