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入轮回。”
这四个字落进耳朵里,赵悦愣了一瞬。
然后她猛地抬起头。
“所以,你才离开了楚楚?”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可是这里面有展昭什么事?为何楚楚会认定是他——”
她没说完,话卡在半截,等着那个答案。
沈鹤松静默了半晌。
那团黑影一动不动,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犹豫。月光从他身上滑过,他比刚才又淡了一些——不是变弱,是那种“快要走了”的淡。
“在我四处游历之时,早就知道了展昭。”他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我深知他是个顶天立地的好男儿,值得托付终身。我想,待我离去后,若是楚楚与他结缘,自然可安稳度日。”
他顿了顿。
“展昭,他是配得起楚楚的。”
赵悦愣住了。
前面那些话,他的深情,他的遗憾,甚至打动了她,让她生出恻隐之心。可这一番话——
她忍不住气笑了。
“托妻献子?”
她盯着那团黑影,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嘲讽,“你没事儿吧?你不会觉得自己很伟大,甚至又自我感动一回吧?”
她知道面前是个有些道行的百年老鬼,她知道若是激怒他,不知会做出什么事来。她应该小心,应该委婉,应该——
可她忍不住。
手指在被子里悄悄攥紧,指甲掐进掌心。那股火从胸口烧起来,烧得她眼眶发烫。
不是为了楚楚,不是为了自己。
是为了展昭。
是为了那个什么都不记得、什么都不知道、却要被塞进别人故事里的人。
“你自己的媳妇,自己管不了,便给她寻了个旁人来接盘?”她连珠炮似地往外砸,一个字比一个字快,一个字比一个声响,“你瞅着展昭好,便设计甩给他一个媳妇,外加一个孩子——展昭到底是上辈子欠了你什么,你要这样对他?”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那股火烧得她浑身发烫。
“你问过他的感受吗?你问过他想不想要楚楚吗?‘他是配得起楚楚的’——”
她冷笑一声,那笑声在黑暗里显得格外尖锐。
“他自然配得起。这世间没有他配不起的女子!可是配得起就得要吗?敢情除了你家楚楚姑娘,旁人的感受都不重要是吧?”
她停下来,等着他反驳。
等着那团黑影愤怒,等着它膨胀,等着它露出狰狞的模样。
可它没有。
那团黑影只是静静地立在那里,轮廓模糊,一动不动。
像一尊凝固的雕塑。
然后她听见三个字。
“对不起。”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掉进水里。
赵悦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继续输出的话卡在喉咙里,上不来,下不去。
展昭他是个人,他有感情的……她后半句话还悬在那儿,此刻却显得像个笑话。
人家说对不起了。
她还能说什么?
“那个……”她放缓了语气,那股烧着的火不知何时熄了大半,只剩下一点余烬在胸口隐隐作痛,“我知道,这是你一厢情愿而已,展昭他……不会同意的,方才我只是一时情急……”
她说着说着,倒生出些歉意来,以为自己方才太过激,让他面上挂不住了。
那团黑影沉默着。
沉默了很久。
久到赵悦以为他即将就此消失了。
然后它又动了。
“原本……”
沈鹤松的声音响起来,带着一种奇怪的意味——像是犹豫,又像是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
“原本我自是有办法叫他愿意。”
赵悦的眼睛瞪大了。
“嗯?!!!”
“你别着急。”沈鹤松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安抚,甚至有点……好笑?像是早就料到她会是这个反应,“接下来我要说的事,才是我来找你的主要原因。”
他往桌旁飘了飘,就近在一张凳子上坐了下来。
那动作自然得仿佛他还活着,还有实体。他甚至还调整了一下坐姿,像是在找舒服的姿势。赵悦甚至觉得,若不是他并非肉身,他定是要倒上一杯茶来,喝两口再开讲的。
“我原本,是想要往展昭的头脑中植入一些记忆。”
赵悦明白了。
这个沈鹤松,是打定了主意,语不惊人死不休。
她已经没有心劲儿再去追问什么了。反正他总归是要说的,静静地等着他的下文便好。她只是往后靠了靠,把自己更深地埋进枕头里,盯着那团黑影,等他开口。
沈鹤松顿了顿,仿佛在等她发问。
见她半天没反应,黑影的头部往她这边转了转。看到赵悦面无表情地盯着他——那种“你说,我听着”的表情——他似乎有些意外。
讪讪的,他又开了口。
“我掐算出展昭之母给他留了一件遗物,便是那朵玉桃花。故此,我亦幻化出一朵来,以为凭证。”
他顿了顿。
“只是,后来我灵力渐微,不得不离开,玉桃花维系不了,便消失了。不过没关系,展昭那里有。我想着让他告诉楚楚,是他带走了。”
思维缜密。
赵悦在心里默默给他点了个赞,脸上却什么表情都没有。
“其实以我剩余的力量,想在展昭的记忆之上稍作修改,并非难事。”沈鹤松继续说,“毕竟他只是一个凡人。令我没想到的是——我竟然失败了。”
赵悦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她没有说话,只是在心里轻轻呼出一口气。
老天有眼。
“每当我想修改他的记忆时,到了最关键的一步,总有一个人的面孔突然闪现,将我修改过的记忆尽数抹去。”
说到此处,沈鹤松停了下来。
房间里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树叶的声音,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能听见——什么都没有。
尽管看不到他的眼睛,赵悦却觉得他灼灼的视线死死盯着自己。那目光像是有重量,压在她身上,压得她喘不过气。
然后他一字一句地说:
“在他的记忆深处,全是你。”
那声音落进耳朵里,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
赵悦的心,仿佛在这一瞬间停跳了。
全是你。
全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