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如既往的冷空气。
这才多久没回来，竟然感觉到一丝陌生了。
天空中飘着雪花，她愣愣地伸出手，接住这一片片飘落的雪花片。
气温差距太大了。
她一边打开手机拨打着电话，一边往废弃停车场所在的方向走。
……
依旧是关机状态。
她叹了一口气。
永南离她很远，却又离她很近。是她在梦魇里挥之不去的执念，也是她长大后拼命想离开的地方。现在她的目的快达到了，她已经成功离开了这里。
但是她却自己又再次主动回来。
以什么形式？她又是谁呢？
她压低了帽檐，坐上了巴士。
停车场空无一人，很安静。之前堆积在地面上的一些老旧轮胎不见了，还有一些废弃车辆也不见了。估计这时候郑万又救了不少人吧。
方青……方青还没有回永南。还和小十一在一块呢。
方青上次打电话给她，叽叽喳喳俩人聊了好久。方青看上去很高兴，小十一也是。央求着吴月下次能直接去看他。
她停住了，用脚尖摩擦着水泥地。
她再次打通了那个号码。
没有回应。
她探查了屋子，都关着门，连窗户都打不开。
是遇到什么事了吗？为什么没有告诉她？秦缺知道吗？还是他在瞒着她？
对了……还有一个地方。
她找到最角落的那间小屋，这是郑万用来堆放废弃材料的地方，一般都不会被锁住，有时候垃圾也会堆放在这里。
她推开了这里的门，满是灰尘，她抬起手扬了扬。
角落里堆放着很多废铁和汽车残骸，甚至有两块被拆下来的车门堆放在地面。阳光从一旁的小窗照耀进来，可以看见灰尘在跳舞。
她开始把这些堆放的东西放到一边。
车门……很重。她几乎抬不动，她只能用力推着到屋子里另一个角落。
停车场外面的轮胎在这里找到了……堆叠在一起，摆放的形状像是有人故意为之。
她循着这轮胎往地面查看。
果然……她跪坐下来，拂去那上面的灰尘，用力敲了敲那块特别的地砖。
是空心的。
她沿着那缝隙找到着力点，手指用力一抬，这块地砖就被她抬了起来。
她看到十分老旧的木板……上面有推拉的。
她扯了扯那推拉器，没有动，不知是她力量太小，还是她根本找错了方向。
她心有不甘，不愿意在此处停止。
她拉住那推拉器，用力往开口方向拉，还是纹丝不动。
她还是不服气，也顾不上那么多了，她擦了擦自己脸上的湿痕，然后甩了甩自己的胳膊，再用两只手抓住推拉器，用力一扯。
她险些撞到墙上。
成功了。
她笑了。她看到了往下的楼梯。
她起身，拍了拍自己身上的灰尘，开始往下探去。
这地下室不是很小，甚至有点空旷。
没什么亮光，只有入口处的一些快速离开的绿色警示灯。
靠近通道的墙边安了一盏暖黄色的小灯，这里还摆放着几个柜子，有些柜子放满了杂物，有些柜子放着一些看上去是档案的东西。
她又往四处看了看，发现另一处角落摆放着一个电脑桌，电脑背对着出口，墙上被投射了电脑的灯光，电脑还是开着的状态。
显然这里有人。
她悄悄准备好自己的小刀，避免有其他除了郑万之外的人出现。
没有任何声音，她就这样径直走到了电脑面前。
电脑上没有其他任何文件。只有四个灰色的监控窗口。
停车场的，停车场角落的，屋内的，地下室的。
吴月从最后一个监控窗口看到了自己，她抬头，正对着墙角的一个监控摄像头。
“郑万，你在吗？”
没有回应。
她坐到了椅子上，电脑桌上除了鼠标键盘，什么都没有。
她又看了看电脑屏幕，试着操纵了一下鼠标。
发现根本点不动。
有必要防的这么严严实实吗？她很生气。不明亮的地方会放大她的情绪，恐惧也是。
她拿起手机，再次拨打电话。
同样的回应。不过有东西回答她了，不是电话的声音，而是窸窸窣窣的声音。
是老鼠。
“……我看到你了，郑万。”
“老鼠已经出卖了你。”
还是没有回应，仿佛一切都是吴月在自导自演。
很黑。是的，她知道的，但是还有亮光。
“郑万，我这次想找你帮忙……”
“时间紧急……我很快就可以定位到影子社团的基地在哪了……”
“如果能定位到……我很快就可以找到秦缺……”
然后……
极轻的一声叹气。
被她抓到了。
“郑万，还记得之前在路上的那一次吗？”
“我和秦缺两个人，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了。”
“你可以帮帮我吗？”
你可以帮帮他吗？就像当初救助秦缺的请求一样。她再次发出了第二次请求。她知道这些事情她一个人做不成。所以她请求。
也是在这里，她结识了方青，遇到了那个满是零件的仿生人，却有着孩童般的心境。
她确实是幸运的。
“找到之后呢？”郑万说出了第一句完整的话，却是提问。
吴月脑子里回想过很多画面，有很多种可能，也有很多种结局。但是这些可能都必须在她找到秦缺之后。
“我要知道真相。”
“你怎么定义真相？”
“我……”
“你还没想好。”
“不！我想好了！”
“你想好了什么？”
“我……”
“如果真相是假的呢？”
“……如果是假的……我也要去……我必须要去做。”
“做什么？”
“找到真相。我要找到真相，然后……”
“然后？”
“请你帮我定位！”
没有回答。
吴月的手在抖。她的手汗湿了。分不清手里紧紧攥着的是汗还是泪。
她已经站了很久，直到以为没有回音。
“你回去吧。”
“你还没想好。”
拳头在用力攥紧。
“我没有时间。”
“我不能等到准备好了才去做！”
“慢慢想就是了！我不怕！”
继续没有回音。
“那你怕死吗？”
“……怕，但我准备好了。”
“你不能找他。”
“为什么？”
“……”
脸上出现了不甘心，有液体在脸上流淌。
“他是不是让你答应了什么？”
“……”
“你能答应他的请求，为什么就不能答应我的？”
“……”
“我知道了，那最后，你帮我照顾好他吧。”她在微弱的光线中用手背擦了擦自己的眼睛。
“真相，我会自己去找。”
她不报期待，打算离开。
有烟味传来，很呛。
“你等会。”
等一切安排好，再回到家楼下，已经能看到天边的夕阳。
雪已经停了。楼下的积雪很脏，被人踩过了很多次，很黑。
路上遇到了之前卖菜的大婶，也寒暄了几句，一些都那么熟悉，一切却又都那么遥远。
可她还不是个大人啊。
大人要工作，要生存，要想很多事情。
所有人都在让她不要想太多。
伴随着生锈的开门声，她走进了室内，再次回到了自己的家。
原本的属于自己的家。
家里很暗，她去开灯。
一开灯，酒瓶几乎已经堆满了客厅。
只有沙发上，餐桌上，还有门口的换鞋处是空的。
满满当当，全是空瓶子。
有些角落酒味很重，有些地方瓶子什么味道都没有。看来都是慢慢积攒的。
房间里传来很浓重的酒味。
这些天他到底怎么过来的，吴月不禁想到。难道她离开了永南，他就彻底自由了吗？
卧室很安静，她可以看到吴晓建躺在床上睡觉。连衣服都没换，还是让她去永北那天穿的衣服。
一切都看起来糟糕透了。
她先去了厨房，干净，整洁，没有任何做饭痕迹。仿佛吴月昨天才离开。
她看了看冰箱，一股糟糕的味道传来，几个鸡蛋在最上层孤零零地放着。
估计还是她走之前买的鸡蛋吧。
她在厨房里拿出那卷垃圾袋，所幸垃圾袋还有很多。
她把鸡蛋小心地放进垃圾袋。
再次走到客厅，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一趟又一趟，她不知道运输这些废酒瓶和垃圾上楼下楼多少趟，直到额头上冒出汗珠。
她靠近沙发，已经有了一股霉味，到底有多久时间不见天日了？
她拿出拖把，把家里里里外外清理一遍。
要洗的床单，被套，衣服，都已经扔进了洗衣机了，然后再拿出来在室内晒好。
已经到了晚上，吴晓建仍然在沉睡。
吴月进了自己的房间，她看了看自己的房间，从自己的衣柜，书桌，床铺，地面，窗帘。
是自己的味道。
她打开衣柜，看了看自己有些还没舍得穿的衣服，还有些从来没穿过的连衣裙。
又看了看自己的书桌，自己的草稿本还有笔筒，都平静地放在了书桌上。
仿佛现在还是进入高中的第一天。
默默……给默默写一封信吧…然后塞到默默的抽屉里。
好了，自己也没什么要做的了。
换好了行装，她又去吴晓建卧室看了看。仍在睡眠中。
这样告别也挺好的。至少他们不会吵架，不会受到伤害。
她想了想，像秦缺一样，拿出一张纸。
写了几句话。
——好好照顾自己，爸。
——别喝酒。
——我走了。
——不要找我。
——谢谢你。
至此，清风明月，任由他去。
她走她的独木桥。
夜晚的学校很安静。
白天会有很多人聚集在操场，小卖部，走廊。
而现在，除了学校的路灯，没有什么陪着她。
她走到他们班级所在的那条走廊，仿佛和默默打打闹闹的日子还在昨天。他们刚经历过运动会，要去买杂志，看电影，吃冰淇淋。她把那封信放进了默默的抽屉，在这里她遇到了朋友，遇到了喜欢的人。
也是在这里，她经历了不断地割裂。
朋友的割裂，人的割裂。
从那个教室逃出来的片段记忆犹新。
包括遇到秦缺的那天，他也是在那个晚上，默默地铲除所有海报。
他没有问她为什么，没有问她到底做了没有。
他甚至都没有告诉她。
她下楼，走向了小卖部。
还有一两个学生在这里买小吃，看起来是住读生。
她走向冰柜，想在寒冷的冬天吃上一根冰棍。
却有一只手先她一步打开了冰柜。
这只手她太熟悉，以至于她忘记了行动。
“给。”
包装碰到了脸，冰冰凉凉的。
“你……”
她看向了白昼的手臂，非常糟糕，被绷带缠了很多圈。
“你也来学校散步？”
她摇摇头。
“我想也是。”
“怎么回来了？”
“过来看看。你呢？”
“我也是。很久没回来了，有点想念。”
“你……”
“我们去操场散散步吧。”
操场上空无一人，他们就在操场上一圈一圈地走着。
“真希望永远不会结束。”
“什么？”
“像这样。”白昼看了她一眼，朝着前面奔去，然后跑到了最前面。
“吴月！”他在远方朝着她挥挥手。
然后他很快又跑回来，气喘吁吁的。
“都多久没跑步了，体力不行了。”
“你的手……”
“没事，看着我吧。”白昼说着，对着吴月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仿佛回到那年夏天，小小的他站在树下分给了吴月半根棒冰。
吴月还想说什么，他却走过来把她紧紧抱住。
“白昼……”
“谢谢你，那时。”
她知道他在说什么，他没有怪她，没有怪她让他知道了真相。
吴月刚想说些什么，就感觉眼前一黑，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