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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第 49 章

拳击馆成了余越每三天必去的地方。

不用赵砚明问,也不用他提醒。到点了,余越自己从房间里出来,换好那身灰色运动服,站在门口等。赵砚明看着他这幅乖巧可爱像是每天在幼儿园门口等家长接送的小朋友模样,心里也会不自觉地想,如果哪天他忘了时间,余越会不会就那么一直站下去。

他的拳击技巧依然没什么长进。出拳姿势还是生涩,脚步还是凌乱,发力还是靠蛮劲。但力量和控制力在慢慢恢复。出拳不再是刚开始那种纯粹混乱的宣泄,开始有了节奏,有了专注。他会盯着沙袋上某一点,连续击打,一拳接一拳,直到汗水模糊视线,直到手臂酸得抬不起来。

赵砚明始终在场边。有时处理工作邮件,有时就那么看着。他学会了准备毛巾、功能饮料,还注意到余越某次脱掉拳套后微微皱眉揉手腕。舒缓的药膏,不主动给,就放在余越的包旁边,等着他自己发现。

那是一个雷雨将至的下午。空气闷热粘稠,压得人喘不过气。拳馆里开着空调,但依然驱不散那股躁动的低压。窗外天色阴沉,像一块脏兮兮的抹布蒙在天上。

余越今天格外沉默。

从进门到换好衣服、戴上护具,一个字都没说。他甚至没做热身,径直走向那个最重的沙袋。

赵砚明刚打开电脑,就听见第一拳砸上去的声音。

“砰!”

那声音不对劲。不是平时那种发泄的闷响,而是更重、更狠、带着一股要把什么东西撕碎的狠劲。

他合上电脑,专注地看。余越的第二拳已经砸上去了。第三拳。第四拳。拳头雨点般落下,沙袋被打得大幅度摇摆,链条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嘎吱嘎吱的,像要断了。余越的呼吸声粗重得吓人,汗水几乎瞬间湿透了背心,贴在身上,显出下面嶙峋的轮廓。

不对劲。

这不是往常那种带着发泄性质的攻击。这是一种……近乎自毁的拼命。余越的眼睛赤红,却没有聚焦在沙袋上。他的视线穿透了那个黑色大家伙,落在某个虚空中的、更可恨的目标上。

赵砚明不知道他在打什么。

但肯定比沙袋可怕。

“砰!砰!砰!”

一拳,又一拳,再一拳。直到他力竭,最后一拳软软地挂在沙袋上。他身体前倾,额头抵着粗糙的皮革,剧烈喘息。汗水顺着下颌线滴落,砸在地垫上,晕开深色的点。

空气里只剩下他粗重的呼吸声,和窗外隐隐的闷雷。

赵砚明拿起毛巾和水,走过去。

就在距离余越还有两步的时候,余越突然转过身。

他脸上全是汗水,还有某种濒临崩溃的戾气。他摘掉右手拳套,随手扔在地上,“咚”的一声。然后,他朝着赵砚明靠近,眼里暴戾的情绪外泄,看着攻击性十足。

下一秒伸手抓住了赵砚明的衣领,眼睛死死盯着他。

“赵砚明。”余越的声音嘶哑得破碎,裹着滚烫的恨意,“我恨你。”

三个字,淬着剧毒砸在空旷的拳馆里,盖过了远处的雷声。

赵砚明看着那只抓着自己的手,看着余越眼中几乎要将他焚毁的恨。没有惊慌,没有躲避,甚至没有意外。他脸上是一种近乎平静的……接受。

他把手里的毛巾和水放在旁边的架子上,然后站直身体,面对着余越,没有任何防御姿态。

“我知道。”

声音四平八稳,像是故意的。

这三个字,像一根针刺破了余越充满攻击性的外壳。

余越的呼吸猛地一滞。赤红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裂了。抓住赵砚明的手没有收回,反而握成了拳头。下一秒,他用尽全身残余的力气,猛地向前一步,一拳狠狠挥向赵砚明的脸!

最原始、最本能的攻击,终于找到了那个罪魁祸首。

赵砚明没有躲。

“——砰!”

拳头结结实实地砸在他的颧骨上。闷响在空旷的场馆里回荡,巨大的力道让赵砚明头偏了过去,脚下踉跄半步,嘴里瞬间弥漫开铁锈般的血腥味。

余越愣住了。

他保持着挥拳的姿势,眼睁睁看着赵砚明嘴角渗出一缕血丝,看着他慢慢转回头,重新站定。依然那样看着他。没有愤怒,没有指责,只有一种任君处置的坦然。

时间凝固了。

窗外,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阴沉的天幕。几秒后,炸雷轰然响起,震得玻璃嗡嗡作响。

豆大的雨点开始疯狂敲打屋顶和窗户,“哗啦啦”的雨声瞬间吞没了一切。

在这尚未散去的血腥气里,余越看着赵砚明迅速红肿起来的颧骨,看着他那双平静承受的眼睛。一直硬撑到极限的那根弦。

——啪,断了。

挥拳的手无力地垂落。

所有的力气,所有的恨意,所有强装的凶狠,都随着那一拳倾泻了出去。只剩下一个疲惫不堪的躯壳。

眼泪毫无预兆地冲了出来,泪水混着脸上的汗水,狼狈地往下淌。他张着嘴,却发不出像样的哭声,只有破碎的气音和剧烈的颤抖。

“为什么……”他哽咽着,字句支离破碎,被巨大的悲恸切割得不成样子,“你为什么要出现……为什么要对我好……为什么要让我以为……以为真的有人可以信……”

他蹲了下去,蜷缩起来,把脸埋进膝盖。

像个被全世界遗弃的孩子,在暴雨的背景音里,失声痛哭。

“为什么给了我希望……又要亲手打碎……”

“为什么骗我……”

“赵砚明……你混蛋……你凭什么……凭什么……”

质问和咒骂被泪水淹没,只剩下血淋淋的伤口暴露在空气里。那个他曾经那么相信一个人,把冻僵的心拿出来,试图靠近那点看似真诚的温暖。可那温暖是淬毒的熔岩,将他本就残破的一切烧成了灰烬。

赵砚明慢慢也蹲了下来。蹲在余越面前。脸颊火辣辣地疼,嘴里都是血腥味。他看着余越颤抖的肩背,听着那绝望的哭声,疼得无法呼吸。也不是□□上的痛,是心里。

他想说“对不起”。

但那三个字太轻了,轻得像是对这场痛苦的亵渎。

他什么也没说,伸出手,很慢很轻地放在了余越湿透的头发上。

余越的哭声顿了一瞬,但没有躲开。

赵砚明的手只是停在那里,仅仅是一个笨拙的接触。

窗外的暴雨如注,仿佛要洗净世间一切污浊与罪孽。

场馆内,只有痛苦的释放和沉默的陪伴。那一拳打碎了余越最后的防御,也打穿了横亘在两人之间那堵由欺骗、伤害和绝望筑成的高墙。

恨意找到了出口,泪水冲开了冰封。真正的生机,往往始于最彻底的破碎。

很久之后,久到暴雨渐渐转小,久到窗外的雷声远去,只余淅淅沥沥的雨滴声,余越的哭声终于慢慢平息。

他没有抬头,没有动。就那么蹲着,额头抵着膝盖,肩膀还在细微地颤抖。

赵砚明的手还停在他头发上。被泪水打湿的头发,软软地贴在指间。

“余越。”赵砚明轻声叫。

没反应。

“越越,”他又叫了一声,“我们回去吧,好不好。”

余越这才动了动。他慢慢抬起头,露出一张被泪水糊满的脸。眼睛红肿,鼻子通红,狼狈得一塌糊涂。

他看着赵砚明。

赵砚明看着他。

两个人都没说话。

然后余越的视线落在那片红肿起来的颧骨上,看着那道裂开的嘴角,看着上面凝固的血痕,看了很久。

“……疼吗?”他问。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赵砚明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扯动嘴角,疼得“嘶”了一声。

“疼。”他说,老老实实地。

余越没说话。他低下头,用手背胡乱抹了把脸,站起来。蹲太久了,腿麻,踉跄了一下。

赵砚明伸手扶他。

这次,余越没躲。回去的路上,雨还没停。赵砚明开车,余越坐在副驾驶,两个人都没说话。车窗上雨刷器一下一下地摆着,发出单调的“嘎吱”声。余越一直看着窗外。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把路灯的光晕成一片模糊的橘黄。

“赵砚明。”他忽然开口。

“嗯?”

“那一拳,”余越顿了顿,“我不是故意的。”

赵砚明转头看了他一眼。

余越还是看着窗外,但耳根有点红。不知道是哭的还是别的什么。

“我知道。”赵砚明说,“故意也没关系,应该的。”

余越没接话。

沉默了一会儿,他忽然又问:“你为什么……不躲?”

赵砚明想了想。

“因为我该打。”他说,“而且……你打完了,心里会好受一点。”

余越转过头,看着他。

赵砚明的侧脸在昏暗的车厢里看不清表情,但能看到那片红肿,很显眼。

“傻子。”余越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赵砚明听见了。他没说话,但嘴角弯了弯。

车子继续往前开。雨还在下,但好像没那么大了。

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掠过,光影流进来,又流出去。

余越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很累。浑身都累。像打了一场漫长的仗。但他心里那个一直堵着的东西,好像没那么重了。

像是终于找到了出口,流出去了一点。

就一点,但也是好的。

到家的时候,雨停了。

余越下车,站在院子里,深吸一口气。雨后空气特别清新,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梧桐树的叶子上挂着水珠,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他转身,看着正在锁车的赵砚明。

赵砚明锁好车,走过来。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进去吧,”他说,“别着凉。”

余越点点头,任由赵砚明牵着他往里走。

把人送进浴室之后,在沙发上坐了一段时间。然后才起身翻出医药箱,给自己的脸上了一些碘伏。卧室门隙开了一小条缝,赵砚明随即倒吸了一口凉气。

余越看见了,伸手拉开了那条缝,走了出来。

“我来吧。”

说这话的时候头发还淅淅沥沥地滴着水,身上就穿了一件家居服。

窗台上,那盆茉莉又长高了一点。

五月了,温度渐渐上升。嫩绿的叶子,小小的,在夜风里轻轻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