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之后，余越身上那种厚重的情绪风暴明显松动了。不是突然就好了，那种事肯定是不存在的。
是像春天河面的冰层，看着还是一片白，但底下有水在流了。偶尔能听见冰裂的声音，很轻，但确实在裂。他不再只是机械地完成吃饭，吃药，发呆那套流程。开始有正常人都会有的那种小情绪：不耐烦、不乐意、小小的不爽。
比如昨天。赵砚明头天晚上处理一个海外项目，熬到凌晨四点才睡。第二天早上起晚了，醒来一看表，快十点了。他冲出去准备早餐，发现余越已经自己热了牛奶，烤了面包，吃完后还把盘子收了。
问题是那个杯子。
余越把空杯子往水槽里放的时候，动作很轻，但“咚”的声音还是比平时重了那么一点点。
赵砚明站在厨房门口，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信号。他走过去，看了眼水槽里的杯子，又看了眼余越。余越正背对着他擦手，看不出表情，但那背影写满了不爽两个大字。
“起晚了，”赵砚明说，语气里带着点试探性的歉意，“明天不会了。”
余越没回头，只是“嗯”了一声，擦完手就走了。
赵砚明站在厨房里，看着那个杯子，发出莫名其妙地笑。
不高兴了，因为早餐没及时做。这是好事。
再比如那个沿河步道的事。
康复医生建议增加户外活动，说总是闷在屋里不好。赵砚明选了一条很安静的步道，沿着一条小河，两边都是树，几乎没什么人。他想着这种地方应该安全，不会刺激到余越。
走了半小时。余越忽然停下脚步，看着那条浑浊的河水。前两天刚下过雨，水是黄的，漂着些枯枝败叶。
“没意思。”他说，“回去。”
赵砚明立刻调头，一句废话都没有。没有在像之前那样说“再走走吧对身体好”，也没有“这才走了半小时”，就是干脆利落地转身。
往回走了几步，他问：“想看什么书？我下午去买。”
余越没回答，但脚步明显没那么重了。
余越开始试探着提要求了。虽然方式都很别扭。不是直接说“我要这个”，而是用各种隐晦的方式表达。比如对食物挑三拣四，今天这个菜太咸，明天那个汤太淡，后天突然说不想吃米饭了想吃面。
赵砚明都默默记下来，所有调整都在往着余越的饮食习惯靠。
有时候余越也会对赵砚明的安排表示厌倦。比如某天赵砚明说下午太阳好，要不要在院子里坐坐。余越直接说：“不想。”然后转身回房间了。
赵砚明就自己坐在院子里，晒了会儿太阳。
最直接的一次，是赵砚明又在偷偷观察他。那种自以为很隐蔽，其实特别明显的观察。
余越突然转过头，正对上他的视线，“脸上有没有花？”
赵砚明愣了一下，笑得如沐春风，完全一副痴汉的模样，“有。”
“别看了，神经病。”
他有些恋恋不舍地低下头，继续看自己的电脑。余越盯着他看了几秒，确认他真的不看了，才收回视线。
每一次表达，无论正面负面，赵砚明都全盘接受。不辩解，不试图纠正，只是点头，记下，然后调整。
他知道这是余越在重新学习信任，信任自己的感受。并相信自己的感受可以被外界接纳，而不会招致伤害。
这是一个缓慢的、反复的过程。有些日子余越情绪很好。会主动走到窗边看那盆茉莉，那点绿芽已经舒展开了，变成两片瘦小的叶子，嫩绿嫩绿的，在阳光下微微发亮。有时候他看很久，还会伸出手指轻轻碰一下。那种时候赵砚明连呼吸都放轻了，怕惊着他。
有些日子余越甚至会问赵砚明一两个关于他工作的问题。比如某天赵砚明在开视频会议，结束后余越从房间里出来，随口问了句：“刚才那个是你的客户？”
赵砚明点头，简单地解释了一下那个项目。
余越听完，没说话，但点了点头。那种“哦，这样”的点头。
可有些日子他又会陷入低潮。沉默一整天，对任何事物都提不起兴趣。饭也吃得少，话也不说，就坐在窗边发呆。那种时候赵砚明心里就慌，但面上不敢露出来，只是该做什么做什么。递杯温水过去，他会接。递个水果过去，他会拿着。虽然不吃，但拿着。
低潮时，他会接住那杯水。
躁意上涌时，他会说：“我出去走走。”然后自己出门，在附近转一圈。回来的时候，虽然脸上还是不好看，但至少没砸东西。
赵砚明成了他情绪变化的容器，默默承载着一切。
余越每天习惯性给茉莉芽浇水，蹲在旁边看一会儿。有时候会和它说话，声音会故意放得很轻，赵砚明竖着耳朵也听不清说的什么。
这是一个象征，微小却倔强的生机。
直到那天晚饭。
赵砚明做了几个菜，都是余越最近比较爱吃的。余越吃着吃着，忽然放下筷子。
他抬起眼看着赵砚明。那双眼睛比刚出院时清澈了许多，深处仍有挥之不去的阴影。
“赵砚明，”他说，“我要见他们。”
赵砚明心头一跳，筷子停在半空：“谁？”
“我父母。”
空气瞬间凝固了。
赵砚明慢慢放下碗筷，眉头皱起来。他看着余越，想从他脸上看出点端倪。但余越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有点危险。
“越越，你想清楚。”赵砚明说，声音放得很轻，“现在还不是时候。你刚刚.....”
“刚刚怎么了？”余越打断他，语气很平静，“刚刚好一点？所以应该趁热打铁，见见让我变成这样的根源？”
赵砚明被噎了一下。
“他们会伤害你。”他沉下声音，“那些话，那些态度……你现在承受不起。”
“我承受不起？”
余越笑了，带着一丝冰冷嘲讽的意味。他看着赵砚明，像看一个还在做梦的人。
“赵砚明，你是不是忘了，”他一字一句说，“我变成今天这个样子，有一半的功劳是你的。”
赵砚明脸色一白。余越盯着他。那双眼睛里有恨，有痛，有无数个夜里无声的嘶吼。
“有一半的伤害是你给的。”余越说，每个字都清晰无比，“现在，我想去面对另一半。你要么帮我，要么....”
那个字在喉咙里转了一圈，然后吐出来：“滚。”
很轻的一个字，但像一块石头砸在两个人之间。
赵砚明僵在那里。
他看着余越。余越也看着他，毫不退让。那双眼睛里不再是空洞，在释放着恨意，但那在赵砚明眼里也很好，起码燃起斗志了。
窗外，夕阳正在下沉。金色的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餐桌上，落在两个人之间那盘还没吃完的菜上。
赵砚明沉默了很久。
久到余越以为他不会回答了，准备起身离开的时候，他开口了，“好。”
余越愣了一下。
“但我要陪你一起。”赵砚明说。他看着余越，眼神复杂，但没有回避，“时间你定，但地点我来约。可以吗？”
余越盯着他，像是要确认他是不是认真的。
“你不怕？”余越问。
赵砚明想了想。
“怕。”他说，老老实实的，“只是怕他们伤害你，但如果你想去，那就去。”
余越没说话。
“越越，”赵砚明看着他，“你刚才说，我有一半的功劳。你说得对。你恨我我都高兴，这是真心的。”
他深吸一口气，“但另一半是他们。你想去面对，我陪你去。不是因为我想赎罪，也不是因为我想当什么救世主，是因为你想去。”
余越还是没说话，但他坐回去了。
窗外的夕阳又沉下去一点，金色的光变成橘红色，照在两个人身上。
那盆茉莉在窗台上，小小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动。
“三天后。”
赵砚明点头：“好。”
余越低下头，拿起筷子，继续吃饭。
赵砚明也拿起筷子，继续吃饭。
两个人就那么安静地吃着。夕阳一点一点沉下去，天边慢慢暗下来。橘红变成深紫，深紫变成墨蓝。
吃到一半，余越忽然又开口。
“到时候，”他说，没抬头，“你别说话。”
赵砚明点头：“好。”
“不管他们说什么，你都别插嘴。”
“好。”
“不管发生什么，”余越顿了顿，筷子停在半空，“你都不许过来。”
赵砚明看着他的侧脸。那张脸在暮色里显得很安静，但握筷子的手指收紧了。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