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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第 47 章

继那晚砸碎了所有东西后,余越进入了另一段平静期。

但这次的平静和之前不一样。以前他是空的,像一口枯井,扔石头下去都听不见响。现在他是满的,满到溢不出来,所以表面看起来纹丝不动。赵砚明有时候偷看他,总觉得他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只是被死死压着,压成一片死寂。

赵砚明继续他的存在策略。不主动,不追问,不搞那些感天动地的深情戏码。就是在这儿,像院子里那棵梧桐树,风吹就动动,没事就站着。

他把做饭这件事玩出了新花样。不是之前那种可口的菜,而是变得时好时坏,发挥极其不稳定。有时候咸得能齁死人,有时候淡得像开水煮白菜。余越从不开口评价,但赵砚明发现,如果某道菜做得太离谱,余越会吃得特别慢,筷子戳来戳去,像在跟食物较劲。要是干脆剩下,那基本就是难吃的官方认证。

于是赵砚明的厨艺开始以一种诡异的方式进步。是越来越好,而是越来越符合某个人的口味。他开始理解,原来照顾一个人不是给他最好的,而是给他要的。

余越也开始偶尔在客厅停留了。

抱着一种“反正也没别的事”的顺其自然。他坐在离赵砚明最远的单人沙发上,抱个靠枕,有时候翻翻书,有时候就那么看着窗外发呆。赵砚明从不主动搭话,连头都不抬,就专注地敲他的电脑。

但他会留意余越看的是什么书。

《世界国家地理》

《植物图鉴》

《极简主义生活》

他默默下单了同系列的其他几本,放在茶几下面的抽屉里,不主动给,就等余越自己翻到。

他还注意到余越在植物图鉴那页停留的时间最长,翻来覆去地看那些热带雨林的照片。眼睛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羡慕,又像是回忆。

第十天晚上,赵砚明在书房熬夜处理一个海外项目的紧急问题。凌晨两点,他揉着酸胀的眼睛出来,发现客厅的灯还亮着。

余越缩在沙发上,身上盖着那条灰色毯子,闭着眼睛。呼吸很轻,像是睡着了。

赵砚明放轻脚步,打算回房。刚经过沙发,一条东西砸过来,落在他怀里。

是另一条毯子,叠得整整齐齐,还带着余越身上那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

赵砚明愣住,抬头看余越。

余越还是闭着眼,像什么都没发生。但嘴唇动了动,声音懒懒的,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

“熬夜会降低免疫力。”

说完,他翻了个身,背对赵砚明,用实际行动表示“对话结束”。

赵砚明抱着那条毯子,站在客厅中央,很久没动。

心脏被一种酸涩的东西涨满,几乎要裂开。这是余越第一次主动给他关心。尽管是以这种像是在扔垃圾一样的姿态,尽管说完就把脸埋进靠枕里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毯子,莫名其妙地笑了出来。

原来被在意的感觉,是这样。

第二天早上,赵砚明在厨房煮咖啡。余越走进来,没说话,就站在旁边,看着他操作。赵砚明动作放慢了一点,余光瞥见余越的视线落在咖啡机上,专注得很。

“想试试?”赵砚明问。

余越摇头。但也没走,就那么站着。

咖啡煮好,香气飘出来。赵砚明倒了两杯,递给他一杯。医生之前说过要减少摄入咖啡因的含量,但余越已经很久没喝了,适当的开一点小差。

余越接过,低头闻了闻。然后很轻地点了一下头。

赵砚明把这视为第二个信号。

他开始有意识地分享一些日常小事,语气随意得像自言自语:

“今天超市游戏卡带打折,我买了两盒。”

“院子里的梧桐落了一片叶子,形状特别像枫叶。”

“窗台上那盆茉莉......”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一点不确定:“好像长了个绿芽?我也不确定,就那么一小点。”

最后这个,余越反应最大。

他放下手里的书,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窗边。俯下身,盯着那盆枯槁的植物,看了足足五分钟。赵砚明站在他身后,大气都不敢出。

然后余越伸出手,极轻地碰了碰那个几乎看不见的绿点。像怕碰碎了什么宝贝。

“它没死。”余越说,声音很轻。

“植物有时候很顽强。”赵砚明站在他身后,“看起来死了,根还在。等到了合适的时机,就会活过来。”

余越没接话。

但那天下午,赵砚明看见他给茉莉浇了两次水。第二次的时候,他自己大概也意识到浇多了,站在那儿盯着花盆,表情有点茫然,像在思考“水会不会太多”这种之前从未考虑过的问题。

赵砚明在书房里偷偷笑了半天。

转变发生在第三周的傍晚。

赵砚明在院子里的梧桐树下工作,笔记本电脑搁在腿上。夕阳西下,金色的光透过枝叶缝隙落下来,在键盘上跳跃,像一群调皮的精灵。

余越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两瓶水。他递了一瓶给赵砚明,然后在旁边的石阶上坐下。

两个人就那么安静地坐着。风吹树叶沙沙响,远处偶尔有鸟叫,更远的地方传来狗吠,人间烟火的气息。

“赵砚明。”余越忽然开口。

这是自山里重逢以来,他第一次用这样平静的语气叫他的名字。

赵砚明合上电脑,转向他:“嗯?”

余越看着远处天边烧红的云。夕阳把他的侧脸镀上一层暖色,轮廓显得柔和,却又有种清晰的棱角。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赵砚明以为他不会再说下去了。

然后他开口,问出了一个盘旋在心里很久的问题:

“你爱的到底是我,还是想拯救我的你自己?”

问题像一把手术刀,精准、锋利,直直捅进来。赵砚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之前准备好的所有说辞,那些“我是为你好”“我想弥补”的陈词滥调在这把刀面前都苍白得可笑。

风还在吹,梧桐叶轻轻作响。

他必须诚实。哪怕这诚实会让他看起来丑陋不堪,哪怕这诚实会让余越彻底失望。但这是他唯一的生门。

“从前,”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是后者。”

余越的睫毛颤了颤,但没有打断。

“看见你的时候,也看见了你父母教育的失败,看见了一个需要被修正的天才。”赵砚明盯着自己的手,像在审判自己,“我想把你塑造成我认为正确的样子。强大,独立,不再被过去束缚。所以我配合你父母,设计了那个陷阱。我以为摧毁你原有的世界,再亲手帮你重建一个,就能证明我的爱是伟大的,是救赎。”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那时候,我爱的是那个想象中被我拯救后的余越,不是真实的你。”

余越依然看着远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握着水瓶的手指收紧了,瓶身随着力道往下压。

“那现在呢?”他问。

赵砚明抬起头,看向余越。夕阳的光在他脸上镀了一层暖色,却照不进那双过于平静的眼睛。那双眼睛像深潭,表面无波,底下不知藏着什么。

“现在……”赵砚明艰难地寻找词语,每一个字都像从心口剜出来的,“现在我看着你砸东西,看你发呆,看你因为菜太咸皱眉,看你半夜给我丢毯子……这些琐碎的、真实的瞬间,和我当初想象的完美结局毫无关系。你没有我想象中期待的强大,甚至很脆弱,还在生病。你没有变成我期待的样子,你只是……在努力活着。”

他深吸一口气,眼眶发酸。

“但我发现,我很在意这些。在意你今天多喝了一口水,在意你看了哪一页书,在意那盆茉莉是不是真的活了。我分不清了,分不清是还想拯救你,还是只是……想看着这样的你,一天天过下去。”

他看向余越,眼神里有种近乎卑微的坦诚。那种眼神,是一个骄傲的人终于低下头,把自己的心脏捧出来给人看。

“如果一定要回答,我只能说,从前是后者,现在……我真的分不清了。但我知道,我不想离开。哪怕你永远是这个样子,我也想在这里。”

余越终于转过头,对上赵砚明的视线。

那双曾经空洞的眼睛里,此刻有复杂的东西在流动:审视,怀疑,一丝动摇,还有深藏的痛楚。他看着赵砚明,像要把他看穿,看到骨头里。

很久,很久。然后他轻轻说:“理不清,就慢慢理。”

说完,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走进屋里。

留下的这句话,轻飘飘的,像一片落叶。

赵砚明一个人坐在石阶上,很久没动。夕阳彻底沉下去了,暮色四合。天边最后一抹红晕消失,星星开始一颗一颗亮起来。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曾经签下过无数合同,经手过上亿资金。现在它们只是握着余越给他的那瓶水,握得太紧,瓶身都瘪了一块。

窗台上,那盆茉莉在夜色里静默。

那一点绿意,似乎又明显了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