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砚明在榆阳近郊买下一栋带院子的小别墅。
地方是他托人找的,环境安静得能听见树叶落地的声音。邻居稀稀拉拉的几家,隔得远,院子里有一棵老梧桐树,树干粗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赵砚明第一眼看见这棵树就定了,余越需要这样一棵树,春天看它发芽,夏天乘凉,秋天看叶子变黄,慢慢去感受生命的变化。
总得有点什么,让时间能看得见。
他把余越安顿下来。雇了个做饭的阿姨,本地人,五十多岁,话不多,做饭好吃。每天来三小时,做完饭收拾干净就走。其余时间都是赵砚明亲自照顾,说是照顾,其实也没什么可做的。余越像个人偶,按时吃饭,按时吃药,在院子里晒太阳,在房间里发呆。他不说话,但也不抗拒赵砚明的存在。
或者说,他根本不在意赵砚明到底存不存在。
赵砚明试着和他交流。每天找点话题,像往一口枯井里扔石子,等着听回响。
“今天天气很好。”
“嗯。”
“梧桐树落叶了。”
“嗯。”
“你……想起什么了吗?”
“没有。”
这样的对话重复了三天。第四天,赵砚明放弃了。
他意识到一件事:单纯的陪伴没有用。余越的心门不仅关上了,连门缝都被水泥封死了。你站在门外喊,里面连回声都没有。
第四天,赵砚明回了一趟余越以前的公寓。
房子已经被银行收走,门上贴着封条。他在事情结束之后重新买了下来,储物间在负一层,潮湿,阴暗,角落里堆着几个纸箱子。
赵砚明蹲下来,一个个打开。
第一个箱子是书。大部分是金融类的,《期货市场技术分析》《股票大作手回忆录》,还有一些小说,书页间夹着便利贴,上面有手写的笔记,字迹张扬,是余越以前的风格。那时候他还有力气在书页上写下自己的思考。
第二个箱子是衣服。赵砚明认得其中几件,余越常穿的灰色卫衣,破了好几个洞的牛仔裤,还有那件蓝色的衬衫。他记得余越穿这件衬衫参加过一次酒会,在人群里站得笔直,眼神里带着点不服输的劲儿。
第三个箱子最重。打开,里面杂七杂八:游戏卡带、旧手机、几本相册,还有一个生了锈的铁盒子。
赵砚明拿起那个铁盒子。盒子不大,沉甸甸的,打开的时候盖子发出“吱呀”一声。
里面是一些小物件:一块旧手表,表带已经磨得发白;一枚高中校徽,珐琅面有裂纹;几张电影票根,字迹模糊得看不清日期;还有一个深蓝色硬壳的日记本,边缘磨得发毛。
日记本扉页上写着余越的大名,看字迹应该是他自己写的。
是高中时期的日记。
赵砚明拿着那本日记,在满是灰尘的地板上坐下来。储物间里只有头顶一盏昏黄的灯,嗡嗡响着。他犹豫了很久。
看别人的日记是不道德的,他知道。但他太想了解余越了,太想知道那个曾经鲜活的余越是什么样子。
他翻开了第一页。
2015年9月1日
开学第一天。新同桌叫李星睿,傻大个,一直盯着我看。烦人。但他请我喝可乐,算了,原谅他。
2015年9月15日
李星睿说我长得像Omega,我把他揍了。他说对不起,但眼神还在飘。神经病。
赵砚明看着这些歪歪扭扭的字迹,能想象出余越写日记时的样子。趴在桌子上,咬着笔头,一边嫌弃一边记下这些小事。
2016年10月8日
爸妈又没来家长会。老师说“你父母很忙,你要理解”。我理解,算了,不在乎就不在乎吧,我跟其他人比起来已经很幸运了,因为我好歹有点钱。
这句话看得赵砚明心里一紧。他继续往下翻。
2016年12月24日
李星睿送我圣诞礼物,一条围巾,丑死了。但挺暖的。
日记里大部分内容都和李星睿有关。一起逃课去网吧,一起在操场打球打到天黑,一起躺在草地上看星星。李星睿像个太阳,强行照进余越灰暗的生活。
2017年3月20日
今天分化彻底结束了,不会再有变化了。Beta。医生恭喜我“稳定,没有易感期烦恼”。爸妈说“也行”。李星睿说“太好了,这样我们就可以一直在一起了”。只有他说“太好了”。
赵砚明看着这一页,手指轻轻摩挲着纸张。他能感觉到,那个时候的余越是高兴的。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是高兴的。
2017年5月6日
李星睿跟人打架,因为对方说“Beta不配跟Alpha当朋友”。傻逼,谁要他出头。但他流着血还对我笑的样子……有点帅。
2017年8月15日
爸妈又吵架,我在房间里戴耳机。李星睿发消息问“要不要来我家”,我没回。他直接跑来敲窗,像演偶像剧。蠢死了,帅气值+2
2018年4月3日
李星睿说“大学也要在一起”。我说“谁要跟你在一起”。但心里……有点高兴。帅气值+3
2018年7月1日
难过被李星睿发现了,他告诉我痛苦不可以比较,难过这件事不会因为别人比我难过就不成立。
嘿嘿,他真好。帅气值+10
赵砚明看到这里,眼眶有点发酸。
这是最后一篇有内容的日记。
后面几页是空白的,直到最后一页,有一行字,日期是2018年7月18日——李星睿车祸后的第三天。
他死了。
我杀的。
如果那天我拦住他,如果我不让他去买那个破礼物,如果……
为什么死的不是我?
字迹凌乱得几乎认不出来,纸张上有泪痕晕开的痕迹,皱巴巴的。
赵砚明合上日记本,胸口像压了一块大石头,喘不过气。
他明白了。
对余越来说,李星睿不只是朋友,不只是暗恋对象,更是他灰暗人生里唯一的光。那束光突然熄灭,余越把责任全揽在自己身上,从此活在内疚和自毁里。
而他赵砚明,在李星睿死后第六年,以一张相似的脸出现,给了余越第二次被拯救的希望。
然后亲手把那希望碾碎,成了第二个李星睿。
但他更残忍。因为李星睿的离开是意外,而他的背叛是精心设计的。
赵砚明抱着日记本,在储物间里坐到天黑。手机响了,是做饭阿姨打来的:“赵先生,余先生不肯吃晚饭,说‘不饿’。怎么办?”
赵砚明回过神:“我马上回来。”
他抱起铁盒子和日记本,开车往郊外赶。
到家时,天已经黑了。余越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看着夜空。梧桐树的叶子落了一地,在他脚下堆成金黄的一圈。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脸苍白得像纸。
赵砚明走过去,把铁盒子放在旁边的小桌上。
“从你公寓拿来的。”他说,声音有点哑,“你看看,有没有重要的东西。”
余越看了一眼盒子,没动。
赵砚明拿出那本日记,轻轻放在他腿上:“这个……要留着吗?”
余越低头,看着深蓝色的封面。看了很久,才伸出手,摸了摸封面上磨白的边缘。
然后他翻开。
随便翻到一页,是2017年3月20日,分化那天。
他看着那页,看了很久很久。久到赵砚明以为他又要陷入那种发呆的状态时,余越忽然开口了:
“那天……李星睿翻墙进医院,被保安追了三条街。”
声音很轻,像梦呓。
赵砚明心脏狂跳,但不敢接话,怕打断他。
“他跑到我病房,头发乱糟糟的,手里拿着一束野花。”余越继续说,眼睛盯着日记,但眼神涣散,像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他说,‘Beta好啊,省事。以后我易感期,你还可以给我打抑制剂’。”
他顿了顿,“其实我知道,他是安慰我。我爸妈都是Alpha,他肯定希望我也是。但他没说。”
“他是个很好的人。”赵砚明轻声说。
“嗯。”余越点头,“很好,所以死了。”
这句话说得平淡,但赵砚明听出来了,底下是压了六年的痛。
余越合上日记,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珍贵的东西。
“赵砚明。”他忽然说。
赵砚明愣住。
“你也想成为他吗?”余越转过头,看着他。
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清晰的、锐利的东西。像冰层下面突然有了光。
“成为我的光,我的救世主,”余越一字一句说,“然后让我再经历一次失去?”
赵砚明浑身发冷。
“我不会……”
“你会的。”余越打断他,语气平静得可怕,“因为你们都一样。李星睿是无心的,你是有意的。但结果都一样。我依赖你们,然后你们消失。”
他站起来,抱着日记本往屋里走。走到门口时停住,没回头。
“赵砚明,别白费力气了。我不会再相信任何人,包括我自己。”
门关上了。
赵砚明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看着满地的梧桐落叶,看着头顶寒冷的星空。
他彻夜未眠。坐在院子里,一遍遍回想日记里的内容,回想余越说的那些话。
天亮的时候,他终于想明白了一件事。他之前对余越的好,和余越父母当年的放养没有本质区别。都是自以为是的“为你好”,都是忽视余越真实需求的自我感动。余梁夫妇用钱打发他,他用陪伴和自我牺牲来弥补。看起来不一样,骨子里是一样的,都没把余越当成一个完整的人。
余越要的不是无微不至的照顾,不是豪华的别墅,不是24小时的守护。
他要的是一个解释,一个承诺,要的是被看见,被当成一个完整的人。
赵砚明站起身,走到余越房门口。门没锁,他轻轻推开。
余越睡着了,怀里还抱着那本日记。眉头皱着,像在做噩梦。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那张脸苍白,瘦削,但终于有了一点人的样子。会皱眉,会做噩梦,会在睡梦里蜷缩成一团。
窗外天亮了。金色的阳光穿过梧桐树的枝叶,洒在院子里。有几只鸟在叫,叽叽喳喳的。
新的一天,但这一次,赵砚明知道该怎么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