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悦可来医院看余越,是在住院的第三周。
她是偷着来的。温承宇不让她来,说“余越现在精神不正常,你离远点”。
但她还是来了,提着一大袋余越爱吃的东西。那家贵得离谱的日料店的寿司,奶茶店小哥都认识她的双倍糖浆,还有小时候校门口卖的那种花生糖,她跑了好几个地方才找到。
赵砚明在病房门口拦住她,压低声音:“他刚做完治疗,状态不太好。”
杜悦可眼睛红着,一看就是哭过:“我就看看他。赵砚明,你让我看看他。我……我梦见他在山里一个人哭。”
赵砚明沉默了几秒,侧身让开。
杜悦可轻轻推开门。病房里很安静,窗帘半拉着,阳光从缝隙里漏进来,一道一道的。余越坐在窗边的椅子上,背对着门,看着外面。白衬衫空荡荡地挂在身上,阳光照过来,几乎能透过去看见下面嶙峋的肩胛骨。
“余越?”杜悦可轻声叫,声音发颤。
余越慢慢转过身。
杜悦可看见他的脸,瞬间捂住嘴,眼泪涌上来。
太瘦了。瘦得脱了形,眼睛大得吓人,颧骨高高突起,脸颊深深凹进去。皮肤白得几乎透明,能看见太阳穴下面细细的血管。最可怕的是那双眼睛,空洞,麻木,像一潭死水。
但余越看见她,却笑了。
一个很温和的、礼貌的笑容。像好客的主人看见客人上门。
“可可。”他说,“你来了。”
杜悦可冲过去,想抱他。但余越轻轻侧身避开了,动作很自然,像是不想弄皱衣服那种自然。
“坐。”余越指着旁边的椅子,“宋熙,给可可倒杯水。”
语气温和,安排得明明白白。只是记忆已经开始错乱,逐渐停留在以前那些让他感到安全和舒适的区域。
杜悦可愣在那里,眼泪止不住地流。她一只手捂着嘴,不敢哭出声,怕吓着他。
赵砚明倒了杯温水,放在杜悦可面前,然后默默退到角落,把自己缩成一道影子。
杜悦可深呼吸了好几下,强迫自己稳住。但开口的时候,声音还是抖得厉害:“余越,你……你还好吗?”
“我很好。”余越点头,“医生说我恢复得不错。”
“那你.....”
“吃了吗?”余越打断她,看向她带来的袋子,“都是我爱吃的,谢谢。”
他打开袋子,拿出寿司,用一次性筷子夹起一个,慢慢吃。动作优雅,很慢,但机械。咀嚼,吞咽,下一个。
杜悦可看着他吃,眼泪糊了满脸。她拼命忍着,但忍不住。
“余越,你别这样……”她声音破碎,“你骂我吧,你骂我为什么现在才来看你,你骂我......”
“为什么要骂你?”余越困惑地看着她,筷子停在半空,“你来看我,我很高兴。”
这句话让杜悦可彻底崩溃了,她一把抓住余越的手。那只手冰凉,瘦得只剩骨头,握在手里硌得慌。
“余越,你看看我。”她哭着说,眼泪滴在他手背上,“我是可可啊。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我分化的时候是你陪着我,你被欺负的时候是我帮你骂回去。我们一起去了那么多地方,你还给我买了好多我自己都舍不得买的东西……你都忘了吗?”
余越安静地听着,眼神没有任何波动。
等杜悦可说完,他才轻声开口:“我记得。”
“那你怎么.....”
“我记得。”余越重复,“但我感觉不到了。”
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这里。你说的那些事,我知道发生过,但我……感觉不到当时的情绪了。像看别人的故事,知道是真的,但没有感觉。”
杜悦可呆住了。
“医生说,这是情感解离。”余越解释得很耐心,像在背诵医嘱,“会好的,慢慢来。”
杜悦可看着他,看着他平静的脸,温和的眼神,耐心的语气。
她突然明白了。余越没忘,他什么都记得。但他把自己弄丢了。那个会笑会闹、毒舌又心软、骄傲又脆弱的余越,被那场灾难碾碎了,只剩下一个空壳子,在履行“余越”这个角色的义务。
“余越……”杜悦可声音破碎得像要裂开,“你回来好不好?我求你,你回来……”
余越看着她哭,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是困惑,不解她为什么这么难过。
他伸出手,想给她擦眼泪,但手停在半空,顿住了。不知道能不能碰,该不该碰。
最后,他只是说:“别哭了,可可,我没事。”
杜悦可再也待不下去了,她转身冲出病房,在走廊里蹲下来,放声大哭。哭得撕心裂肺,把路过的护士都吓一跳。
赵砚明跟出来,抽了张纸巾,默默递过去。
“你看到了。”他声音沙哑得厉害,“他现在就是这样。”
杜悦可抬起头,满脸泪痕,妆全花了。她盯着赵砚明,眼神里全是恨。
“赵砚明,你把他还给我。”
赵砚明没说话。
“你把那个余越还给我!”杜悦可站起来,一把抓住他的衣领。一个Omega,爆发出来的力气却大得惊人,“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他以前会骂人,会翻白眼,会跟我抢吃的,会在我难过的时候说‘哭什么哭,丑死了’……现在呢?现在他像个假人!”
赵砚明任由她抓着,一动不动。
“你知道我最恨你什么吗?”杜悦可哭着说,声音又尖又哑,“我恨你让他连恨都不会了。他要是恨你,我还能拉着他一起骂你。可现在他什么感觉都没有了……赵砚明,你杀了他,你知不知道?你把里面的余越杀死了!”
这些话像刀子,一刀一刀剜在赵砚明心上。
他知道杜悦可说得对。他毁了余越,不仅仅是事业和名声,更是那个鲜活的人。他把余越变成了一个空壳子,一具行尸走肉。
“我会把他找回来。”赵砚明说。声音很轻,但很稳,“不管用什么方法。”
杜悦可松开手,后退一步,擦掉眼泪。眼神冷下来,像冬天的湖水。
“赵砚明,我不信你了。”她一字一句说,“你以前也说会对他好,结果呢?”
她转身要走,又停住。
“温承宇逼我订婚,我快撑不住了。”她背对着赵砚明说,“余越以前说过,如果我不想嫁,他就带我逃。现在……”
她没说完,走了。高跟鞋敲在地板上,哒哒哒的,越来越远。
赵砚明站在走廊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电梯口。
很久,他才转身回到病房。
余越还坐在窗边,看着杜悦可带来的那袋食物。他拿起一颗花生糖,慢慢剥开糖纸,咬了一小口。
“好吃吗?”赵砚明问。
余越点头:“嗯,甜的。”
但他说这话时,脸上没有任何享受的表情。像是在完成“吃糖—评价”这个规定动作。糖是甜的,所以要说甜。仅此而已。
赵砚明走过去,蹲在他面前。仰着头看他。
“余越,你想离开医院吗?”
余越看向他,眼神空洞。
“我们出院,不住这里了。”赵砚明说,“去一个安静的地方,就我们两个人。你什么都不用做,不用治疗,不用见人,就待着。好不好?”
余越想了一会儿:“医生同意吗?”
“我去说。”
“那……好吧。”
他答应了。不是因为他想出院,而是因为“赵砚明想让他出院”。就像吃药、吃饭、回答问题一样,配合。
赵砚明看着他那双空洞的眼睛,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但他忍住了。站起来,去找张医生。
“出院?”张医生皱眉,放下手里的笔,“他现在的情况还不稳定。”
“在医院也不会有太大改善。”赵砚明说,“他需要的不是治疗,是.....”
“是什么?”
赵砚明沉默了几秒,组织语言:“是重新学会当一个人。而医院的环境,只会让他更像个病人。”
张医生看着他,看了很久。
最后叹了口气。
“我可以同意。但有几个条件:每天必须远程汇报情况,药不能断,一周回诊一次。还有.....”
他顿了顿,“赵先生,你要做好心理准备。解离到这个程度,恢复可能需要几年,甚至可能……永远恢复不了。你要承担的,是一个漫长而绝望的过程。可能是三年,五年,十年。可能到最后,他还是这个样子。”
赵砚明点头:“我知道。”
“为什么?”张医生问,“你们非亲非故,为什么要做到这个地步?”
赵砚明笑了。
笑容苦涩,像嚼了黄连。
最终什么也没说,脑子里闪过爱这个字,但说出来轻飘飘的。
张医生看了他很久很久。最后,他在出院同意书上签了字,“祝你好运。”
赵砚明拿着同意书回到病房。余越已经收拾好了自己的东西。其实没什么可收拾的,就是几件换洗衣服,一袋子药。他把衣服叠得整整齐齐,边角对齐,放进袋子里。
然后他站在窗边,看着外面。
夕阳又一次西下,金色的光笼罩着他单薄的背影。他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塑,安静得不像真人。
赵砚明走过去,站在他身边。
“余越。”他轻声说,“我们回家。”
余越转头看他。
那双空洞的眼睛里,什么也没有。但他轻轻点了点头。
回家。
回哪个家呢?
赵砚明也不知道。他只知道,那个家必须有余越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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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第 44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