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院第二周,余越开始“好转”了。
至少病历上是这么写的。
他按时吃药,护士递过来他就接,水杯凑到嘴边就咽,咽完了还会说声“谢谢”。检查也配合,让抽血就撸袖子,让做问卷就认真打勾。三餐都吃完,虽然吃得慢。慢得像在数每一粒米,但盘子端走的时候是空的。
医生问话,他会认真思考后再回答。不再像刚来时那样,要么沉默,要么说“不知道”。
表面看,一切都好起来了。
只有赵砚明知道,这不是好转。
是更深的放弃。
余越把自己活成了一个精致的人偶。程序设定好的那种。医生让做什么就做什么,不让做的绝不碰。他不再看窗外,不再问时间,不再表现出任何情绪波动。那张脸上,喜怒哀乐都被抹平了,只剩下一种均匀的、无害的空白。
每天早晨,护士来送药。他乖乖吞下,说“谢谢”。
中午,赵砚明喂他吃饭。其实他自己能吃,但赵砚明总想找点事做。他张嘴,咀嚼,吞咽,动作机械得像被按了开关。
下午,治疗师过来。他配合地做游戏、画画、聊天。但所有回答都像排练过,正确但空洞。
“今天感觉怎么样?”
“还好。”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没有。”
“想做什么吗?”
“都可以。”
三个字的回答,标准答案,不出错,但也绝不延伸。
赵砚明试过打破这种状态。他带来余越以前喜欢的东西:游戏机、金融杂志、甚至那盆从老宅带回来的枯茉莉。他每天都浇水,盼着它能活。
余越看着那些东西,眼神像在看一堆陌生物体。
“想玩游戏吗?”赵砚明问,把手柄递过去。
“赵总想玩的话,我可以陪你。”余越说。语气温和,像是在照顾一个需要陪伴的孩子。
“这是你的游戏机。”
“哦。”余越接过来,随手按了几下按键,屏幕上的人物动了两步,又停下。他把手柄放下,“不太会了。”
赵砚明心口发闷,像塞了团湿棉花。
他又换了个方式:“想看看市场吗?我带了电脑。”
余越摇头:“不用了,我不做交易了。”
“只是看看。”
“看了也没用。”余越说,“反正我也看不懂。”
没有自嘲,没有遗憾,没有任何情绪。只是单纯地承认一个事实:他废了。
赵砚明盯着他看了很久。余越就坐在那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那张脸还是好看的,但里面空了。像一间被搬空的房子,门窗都开着,但没人住。
他想起了张医生说过的话:他的求生欲几乎为零。
不是想死,是不在乎活着还是死了。
这两种状态,后者更可怕。
赵砚明做了一个决定。他辞去了工作室所有职务,仅剩了一些推不掉的项目。对外说休长假,圈内人都在传,说他是为了照顾一个Beta。有人佩服他有担当,更多的人觉得他疯了。
电话不断地打进来,许多人争先恐后的想吃明白这个瓜,但电话无一例外都被挂断。
赵砚明看着病房里正在叠被子的余越。
他只知道,如果余越死了,他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余梁夫妇来过一次。
刘女士一进门,看见余越的样子就哭了。她冲过去想抱儿子,但余越往后躲了躲,那动作很轻,但足够明显。
“小越,妈妈来看你了……”刘女士伸出手,想去摸他的脸。
余越看着她。那种眼神不是冷漠,是陌生。就像在路上遇见一个似曾相识的人,努力回忆但想不起来是谁。
“谢谢阿姨。”他说。
刘女士的手僵在半空。
余梁皱起眉头:“他是你妈!”
余越歪了歪头,带着一点困惑的表情,点了点头:“喔。”
不是赌气,也不是讽刺,就是单纯地接收到了一个信息。那种反应,像在说:哦,原来这个人是我的妈啊。
余梁还想说什么,被张医生请出去了。
走廊上,张医生表情严肃:“他现在有严重的解离症状,认知功能受损。强行刺激只会加重病情,建议你们暂时不要探视。”
刘女士哭着问:“那他还能认我们吗?”
张医生没说话,答案也十分明显。
赵砚明送他们到电梯口。余梁转过身,看着他,眼神复杂得厉害:“赵总,这次……谢谢你了。”
“不用谢我。”赵砚明说,“是我欠他的。”
“那笔赔偿金,我们已经处理了。”余梁说,“你不用.....”
“我会还。”赵砚明打断他,“每一分都会还。”
电梯门关上了。赵砚明站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忽然觉得特别可笑。他和余梁,两个把余越逼到绝境的人,现在站在这里扮演着负责任的成年人。
回到病房,余越正在叠被子。
他把被角折得整整齐齐,边线对齐,一点褶皱都没有。动作专注而机械,像个有强迫症的机器人。
“余越。”赵砚明叫他。
余越抬头,等待下一个指令。
“你想出院吗?”赵砚明问。
“听医生的。”
“如果医生说可以呢?”
“那就出院。”
“出院后想去哪儿?”
“都可以。”
赵砚明走上前,蹲在他面前,仰着头看他。这个姿势让余越愣了一下,大概是不习惯赵砚明这样。那个总是居高临下的人,突然蹲在自己脚边。
“余越,你恨我吗?”
余越想了一会儿,摇头:“不恨。”
“为什么不恨?”
“恨的对立面是爱。”余越说,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数学公式,“我不爱你。”
赵砚明的心脏像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
他宁愿余越恨他入骨,宁愿余越扑上来打他咬他,至少那证明余越还有情绪,还是个人。
而不是现在这样,一具精致但空心的躯体。
“那你……”赵砚明声音发颤,他自己都听出来了,“还想要什么吗?任何东西,我都给你弄来。”
余越安静了很久很久。
久到赵砚明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轻声开口。
“赵砚明。”
余越很久没有叫过他大名了,眼神期待着余越的下一个要求。
“你想和我睡吗?和我睡完之后可不可以放过我?”话音刚落,余越伸手去扒自己的衬衣纽扣。指节有些笨拙,第一个扣子在他手里扒了半天才扒开。
赵砚明一步上前止住了他动作,想把人揽进怀里。但余越在他靠过来的第一反应是往后躲,然后又慢腾腾地往他的方向移了一点,闭上了眼。
“越越,”赵砚明把那枚解开的扣子重新扣上,然后退后了一步,保持了余越心里的安全距离,“累了吗,好好睡一觉,好不好?我出去,不打扰你睡觉。”
“嗯。”余越点头,然后乖顺的躺下。
在离开之前,余越叫住了他,“我不喜欢这里。”
赵砚明懂了。医院的环境,医护的关心,他的守候。这些对余越来说都是压力。每一句问候,每一个眼神,每一次小心翼翼的陪伴,都在提醒他:你是个病人,你需要被照顾,你欠了很多人情。
余越想回到那种彻底放空的状态。不被打扰,不被期待,不被爱。
“好。”赵砚明说,“我在门口,有需要就叫我,好吗?”
余越看着他,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那是困惑。
他不理解赵砚明为什么这样做。不理解这个人为什么放下工作,守在这里,接受他所有无理的要求。
但他没问。只是点了点头,扭转了身子,闭上眼睛。
赵砚明在门外的椅子上坐下来。拿出笔记本,处理一些必要的工作,但余光一直往病房内扫。
余越的呼吸渐渐平稳,像是睡着了。
但赵砚明知道他没睡,在装睡,赵砚明就这么守着。
两个小时过去了。
夕阳开始西沉,橙红色的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余越苍白的脸上,给他镀上一层暖色。那张脸在夕阳里终于有了一点活人的气息。
赵砚明轻轻起身进房,想去拉窗帘,怕阳光晃他眼睛。
刚一动,余越就睁开了眼。
“吵到你了?”赵砚明低声问。
余越摇头。他慢慢坐起来,看着窗外。
看了很久。
久到夕阳又往下沉了一点,久到那片橙色变成了深红。
“以前……”余越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李星睿说,要带我去海边看日落。”
赵砚明心脏猛地一跳,不敢接话,怕打断。
“后来他死了。”余越继续说,语气依然平静,“再后来,你说要带我去。现在……”
他没说下去。
夕阳沉下去了,天边只剩一抹残红。像用画笔最后划了一道,然后颜料用完了。
“赵砚明,你说的话,是不是永远都不会实现?”
赵砚明喉咙发紧,紧得几乎说不出话。他用力咽了一下,才发出声音:“会实现的。等你好了,我们立刻就去。”
余越转过头,看着他。
那眼神里没有期待,没有感激,甚至没有怀疑。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东西,像在看一个还在做梦的人。
他笑了笑,没说话。
但那个笑容的意思是:你又在骗我,可是我已经不在乎了。
那天夜里,赵砚明失眠了。
他躺在陪护床上,盯着天花板,反复想着余越那句话:你说的话,是不是永远都不会实现?
他想起自己承诺过多少事。带他去看海,保护他不受伤害,永远站在他这边。
然后呢?
然后他亲手把他推进了深渊。
凌晨三点,赵砚明爬起来,走到余越床边。
余越睡着了。这次是真睡,吃了药,呼吸很沉。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睡着的时候,那张脸终于不再紧绷,不再空白,有了一点柔和。
赵砚明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他想起了张医生说过的话:要给他一个活着的理由,任何理由都行,哪怕是为了恨你。
他忽然明白了。
余越需要的不是无微不至的看护,不是小心翼翼的爱,不是那些听起来很美但永远实现不了的承诺。
他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让他愿意睁开眼睛的理由。
哪怕那个理由是“恨我吧。”
赵砚明轻声说,对着睡着的人,“余越,恨我吧。只要你还活着,怎么恨我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