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到半夜也没停。
沈鱼到家的时候,鞋里已经灌满了水。她没带伞,从公交站跑回家那一小段路,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滴,校服外套湿透了,贴在身上又冷又沉。
她爸还没回来,家里黑着灯。她摸黑踢掉鞋,连灯都懒得开,直接脱下湿衣服,随手搭在椅背上。她拿了一块干毛巾,胡乱擦了两把头发,头发还是半湿的,就一头扎进被子里。窗外雨声砸在防盗窗上,噼里啪啦的,她迷迷糊糊睡过去,中间醒过一次,觉得嗓子干得冒火,但她实在不想动,翻了个身又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是被冻醒的。
沈鱼睁开眼,头沉得像被灌了铅。她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额头,烫得吓人。她挣扎着想坐起来,一阵天旋地转,眼前发黑,只好又倒了回去。她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眯着眼看她爸的对话框,手指在屏幕上戳了好几下才打出字。
“爸,我发烧了,今天去不了学校。”
过了大概十分钟,她爸回过来:“抽屉里有退烧药,自己吃点。爸爸今天有个会,晚上早点回来。”
沈鱼“啧”了一声,把手机丢到枕头边。她拖着步子去客厅翻出药箱,在乱七八糟的药盒里找了半天,才找到一盒退烧药。她掰了两粒,就着昨晚剩的半杯凉水硬咽了下去,喉咙疼得像吞了刀片。吃完药,她又爬回被子里,缩成一团,把被子蒙过头顶。
不知道睡了多久,手机震了一下。
沈鱼从被窝里伸出一只手,在床头柜上胡乱摸了两下,摸到手机,半眯着眼看了一眼屏幕。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四个字:“怎么没来?”
沈鱼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两秒。她烧得脑子发木,第一反应是林薇,但林薇有她号码,不应该是陌生号码。能在第二天早上七点多,用这种冷冰冰的口气问她为什么没去学校的,全四中大概只有一个人。
她咳了两声,嗓子沙哑,手指有点发抖地打字回过去:“你谁啊?”
对面没回。
她又打了一句:“宋屿?”
对面还是没回。
沈鱼把手机往枕头边上一扔,骂了一句“闷葫芦”。但她心里那股生病带来的烦躁感,莫名消下去了一截。她裹紧被子,翻了个身,又睡了过去。中间她醒过两次,一次是嗓子干得冒烟,爬起来灌了一大杯水;一次是窗外雨停了,太阳照进来刺眼,她用被子蒙住了头。
这一病,沈鱼在家躺了两天。
第三天早上,她的烧终于退了,只是嗓子还有点哑,鼻子还有点堵。她穿好校服,照常收拾书包去了学校。
因为来得早,教室里还没几个人,空气里飘着一股周末打扫后残留的消毒水味。走廊里的白炽灯没开全,光线有点暗,外面的天阴沉沉的,估计还得下雨。
沈鱼推开后门,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她把书包从肩上拿下来,往桌上一放。手碰到桌面的时候,她停住了。
桌面上放着两样东西。
一盒感冒药,是那种摆在药店收银台旁边、最常见的盒装感冒灵。旁边还有一瓶矿泉水,瓶盖是拧开过的,但是没喝过,瓶身外壁还带着一点凉意,显然是刚买来不久的。矿泉水瓶盖边缘有一点水渍,不是刚开封的那种。
沈鱼站在桌边,盯着这两样东西看了好几秒。
她拉开椅子坐下,拿起那盒感冒药翻过来,看了一下背面的生产日期,又看了看有没有拆封。盒子是崭新的,塑料膜都没撕。她拧开矿泉水瓶盖,仰头喝了一口。水还是温的。
教室里的广播响了,开始放早读前的轻音乐。走廊里传来隔壁班拖把拖地的声音,湿漉漉的,带着点水汽。前排男生进来的时候身上带着一股肉包子的味道,混着走廊里的消毒水味,沈鱼闻得有点反胃,胃里空空的。
“哟,沈鱼,你这两天去哪了?”前排男生转头看了她一眼,“病了啊?”
“嗯,发烧。”沈鱼把感冒药放进抽屉里。她顺手把那瓶水放在桌角,视线不由自主地往旁边扫了一眼。
宋屿还没来。桌面上干干净净,还是昨天那样。
早读铃响的时候,他踩着铃声进来了。今天还是那件黑长袖,袖子拉得很长。他坐下,拉开椅子,把书包挂在桌边,抽出英语书翻开,趴在桌上。全程没看她一眼,就像过去两天她根本没缺勤一样。
沈鱼盯着他的侧脸看了一会儿。她伸手把抽屉里的感冒药拿出来,放在两张桌子的边界线上,用指尖敲了敲桌面。
“喂。”
宋屿眼皮没抬。
“宋屿。”沈鱼提高了音量,语气很直,“这药是你放的吧?”
宋屿翻了一页书,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什么药?”
“桌上那盒感冒药。还有矿泉水。”沈鱼盯着他,毫不避讳地戳穿他,“别装了,全班就你一个人给我发过短信。你那天早上还问我怎么没来。”
宋屿的手指停了一下。过了两秒,他抬起头,侧过脸看着她。他的眼睛还是跟平时一样沉,看不出什么情绪。
“发错了。”
“发错了?”沈鱼差点笑出来,她本来就大大咧咧,最受不了这种死鸭子嘴硬,“那你告诉我,你本来要发给谁?发给赵雯?发给许雯?”
宋屿看着她,沉默了三秒钟。然后他把视线收回去,落在他的英语书上,吐出一个字:“烦。”
沈鱼没有生气。她反而觉得挺好笑的。她把药盒推到他那边,又推回来。
“行,不是你就不是你吧。”她拆开药盒,抠出一粒,扔进嘴里,拧开那瓶他买的矿泉水,仰头灌了一大口。喝完之后,她把水瓶盖拧紧,“药我吃了,水我喝了。反正也不是你给的,那我不用还你了。”
宋屿没说话。但他的右手慢慢伸进了桌角,把那盒被她撕开包装的药,往自己的课桌里推了一点,像是在帮她收好。
沈鱼没有再去戳穿他。她把英语书翻开,看了一眼昨天的笔记。她两天没上课,落下了不少内容,但奇怪的是,她英语书里夹着一张纸。她抽出来看,是宋屿的字迹,上面把这两天的重点语法和生词都标好了。
她拿着那张纸,低头看了一会儿,嘴角翘了翘,但没笑出声。
上午课间的时候,陈景又来了。
他手里拿着一本新笔记,站在后门口,朝沈鱼招了招手:“沈鱼,听说你生病了?好点没?”
沈鱼抬起头,大大咧咧地冲他摆了摆手:“好多了,谢了。”
陈景往这边走了两步,目光落在她桌角那瓶水上,又扫了一眼趴在旁边的宋屿,笑着说:“我给你带了点润喉糖,你嗓子听着还有点哑。”
他刚要伸手把糖放在她桌上,旁边传来一个很轻的声音。
“她不吃。”
沈鱼愣了一下。陈景的手也停在了半空中。后排赵雯她们几个正在交头接耳,听到宋屿开口,突然安静了下来,齐刷刷往这边看。
宋屿依然趴在桌上,眼睛都没睁。他的声音很平,带着一种极其自然的冷,像是陈述一个事实:“她吃药了,不吃糖。”
陈景愣了两秒,尴尬地笑了一下,把糖收了回去:“哦,那我下次再给你带别的。”
“不用了。”沈鱼接过话,她虽然直,但也明白现在这个气氛不太适合再收人东西。她拍了拍桌上的感冒药盒,“宋屿给我买了药了,你留着你自己吃吧。”
这话一出,陈景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他捏着那盒润喉糖,干巴巴地说:“那行,你好好休息。”说完转身走了。
走廊里传来他离开的脚步声,和隔壁班同学的吵闹声混在一起。沈鱼转过头去看宋屿。他还是那个姿势,仿佛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一样。
沈鱼拿笔帽戳了一下他的胳膊。
“你刚才干嘛呢?人家给我送个糖你也要管。”
宋屿睁开眼,侧过头看着她。他的眼神很平静,但那平静底下有一层沈鱼看不透的东西。
“你吃药了。”他重复了一遍那个理由。
“我吃药了跟吃糖冲突吗?”
宋屿没有回答。他把头转回去,埋进胳膊里,不再理她了。
沈鱼看着他的后脑勺,手里的笔转了转。她低头看了一眼桌子上的矿泉水瓶,瓶盖没有拧紧,边上还沾着一点她喝水留下的水渍。她伸手,把那盒感冒药从抽屉里拿出来,重新放在两张桌子的边界线上。
这次她没有说话。
下课铃响了。操场上的广播响了,播报着课间操的通知,窗外的阴云散开了一点,透出淡淡的光。
沈鱼用食指在那盒感冒药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做一个记号。然后她翻开宋屿给她的那张语法重点,拿起他送给她的那支笔,开始抄了起来。
教室里重新吵嚷起来,前排有人在借橡皮,后排有人在打闹,宋屿的呼吸声很轻。沈鱼写着写着,笔尖停了一下,在草稿纸边缘画了一个小小的勾。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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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那瓶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