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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五本笔记

那个勾画在草稿纸边上,画完她自己也没再看,后来那张纸不知被塞到哪儿去了。

十一月过得很快。她开始每天晚上翻他那五本笔记,从历史那本翻起,翻一页抄一页。期中考试的成绩下来,名次往前挪了一截,挪得不多,但她把那页成绩单折好,夹在英语书里。

然后是十二月。十二月的教室,暖气片只热靠窗那两排。

沈鱼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左手一直冻着。她把左手塞进校服袖子里,右手翻书,翻一页换一只手,像倒腾什么不值钱的东西。前排男生在啃包子,味儿从前面飘过来,混着暖气片的铁锈味。她盯着那男生的后脑勺看了半分钟,一直看到他把最后一口塞进去,塑料袋叠成一个小方块放进笔袋。

“包子什么馅的?”

“白菜。”

“明天给我带俩。”

“三块五。”

“三块五我给你五块,剩的一块五你留着买水。”沈鱼从兜里翻出五块钱拍到桌上,“一块五你别忘了,忘了我就当没这事。”

前排男生把钱收了,转回去。旁边的宋屿一直在写题,笔尖在草稿纸上跑,没抬头。他的草稿纸折了三道折痕,字全写在折痕里面,边上留白干净得没人用过。沈鱼伸头看了一眼,被他一页纸盖住。

“看什么?”

“看你写错了。”

“没错。”

“那我看什么。”她把袖子里的手抽出来,去够自己那支黑笔,笔帽咬在嘴里,翻开英语卷子第一页。完形填空二十个空,她填了六个。

她没带草稿纸。桌肚里只翻出一张传单,背面没地方写。她正要撕一页笔记本,旁边推过来一张纸,对折过,落在两张课桌的边界线上。他还是趴着那个姿势。沈鱼侧头看他,他把脸埋在胳膊里,只露出一侧的眉骨。

她把纸拉过来。折过的纸写起来硌手,她写得慢,字往右边歪。

广播响了。这一次广播站念的是上周的卫生检查评比,念到高二三班,那个女生把“沈鱼”念成了“沈雨”。班里有人笑,有人喊“沈雨是谁”。这是第二次了,运动会上检录处喊的也是“沈雨”。

沈鱼把笔从嘴里拿下来,冲喇叭翻了个白眼。喇叭挂在前黑板左上方,铁壳子的,上面积了一层灰。

“沈雨。”宋屿说。

这是他今天说的第一句话。沈鱼扭头看他。他还在写题,草稿纸翻过去一页,又开始在折痕里写。

“你笑我。”

“我没笑。”

“你嘴上没笑。”

他没接。沈鱼把英语卷子推过去,推到边界线上,停住。

“完形填空给我讲讲。”

“自己写。”

“我不会。”

“书上都有。”

“书上有我也不想看了。”她把卷子又往前推了一寸,“你讲不讲?”

他手里的笔停了。停了两秒,他把卷子拉过去,摊在自己桌面上,从第一题开始,用笔尖点着空讲。讲到的那道题,后面跟的是个转折,他说那个空里得填“但是”。沈鱼问为什么不是“所以”,他说前面那句话没说完,所以不能是“所以”。她顺着他笔尖往前数,数到第四行数乱了,重新数。他也没催,笔尖一直搭在卷子上。等她说“哦,看见了”,他才接着讲第二题。

讲完二十个空,用了二十分钟。她懂了一半,另一半抄了下来。他讲的时候没抬头看她一眼。

期末考试的考场按上次月考名次排,沈鱼排在最后一个考场,靠门第一排。考场里全是熟脸,不学习的,练体育的,还有上一场考试趴着睡着的。

语文卷子发下来,她先看作文题。题目给了两行材料,写“开始”。她在草稿纸上写了两行提纲,划掉,重新写。写到第三段,她发现自己下笔之前先想了一句“这句能不能站住”——这个毛病是跟宋屿学的,他写东西之前都要在折痕里比划两下。

第二天考英语,完形填空二十个空她全填了,一个没空。上周他讲的那个转折,考卷上真的出现了,位置都一样。她写完那道题,笔尖在答题卡上停了半秒,那一刻她特别想回头看一眼最后一排靠窗那个位置,但监考老师正站在门口的过道上。

成绩出来是改卷后第三天,贴在教学楼一楼的公告栏上,玻璃脏,要凑近才看得清。沈鱼从后往前找自己的名字,没找到,回头往前翻,在一百三十七名那里看见了自己。上次是二百四十一名。

旁边有人推她:“让一下。”推得挺重,她往前扑了半步。

“让就让。”她掏出手机,对着那张成绩单拍了张照,发给她妈,配了两个字:进步。她妈两分钟之后回了一个大拇指。

回教室的路上她一步跨两级。上到二楼拐角,撞上陈景。陈景抱着复习资料,穿着隔壁一班那件白校服,看见她停下来。

“我看公告栏了,你一百三十七。”他抽出一份递过来,“我们班老师出的卷子,寒假做完,开学来对答案。”

沈鱼接过来,对折两次,塞进校服侧兜。“谢谢啊。”

回到教室,宋屿在位子上坐着,面前是空的,桌面收拾得干干净净。沈鱼把资料往桌上一扔,坐下,把袖子往上撸。

“一百三十七。”她说。

他没动。

“我进步了一百零四名。”

“嗯。”

“你就说嗯?”

“那说什么。”

“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

“我不说。”

宋屿拿起笔,在折痕里写了两个字,撕下来,从边界线上推过来。沈鱼展开看,上面写的是“还差得远”。

“我知道我差得远。”她把纸条捏在手里,捏成一团,隔了五秒又展开,压平,夹进语文书最后那页,“你就不会写句‘挺好’。”

他把视线落回自己桌上,拿起那支她送他的黑笔,笔帽都没盖,用笔杆把陈景那份资料从她桌角推回边界线,又推过去半寸,停在缝上。

沈鱼看着那份资料,又看他。他右手手腕上的纱布换成了一张创可贴,贴得歪,边上翘起来一角。她盯着那角看了两秒,没问。他低着头写题,草稿纸翻到新的一页,还是折了三道折痕。

“你又来。”她伸手把资料抓回自己这边,塞进书包,“少跟外班的人来往,是不是这句?你上次写的纸条我还留着。”

他没抬头。

“人家是周老师介绍的。”

“我知道。”

“知道你还推。”

他把笔放下了。停了大概三秒,他站起来,说了一句“我去洗个手”,从后门出去了。

中午在食堂排队,队排到走廊口。窗口前面有个高二的男生从旁边插进来,胳膊一伸把盘子搁上台面。前面那个女生个子小,端着空盘子往后退,退到沈鱼身上。沈鱼认得她,同班,叫顾佳,平时不说话。

“你插队。”沈鱼说。

那男生回头看了她一眼。

“后面排去。”

他不说话,把盘子往前推。沈鱼横着往前半步,胳膊搭在窗口边上,把那条缝占住。那男生低声骂了一句,骂得含含糊糊。沈鱼没听清,也不打算听清,反倒往前凑了半寸。

“你再说一遍。”

“我说你让开。”

“我不让,你排队去。”她声音很大,前面打饭的都回头看。那男生伸手抓她肩膀上校服,抓了一把又甩开,转身走了。顾佳已经端着盘子先跑了,跑得挺快。

回到座位,她讲了一遍食堂的事,讲得很详细,连谁先动的手都讲了。宋屿面前一杯豆浆没喝,封膜没破。他听完没评论,用吸管把封膜戳开,说了一句:“你别管了。”

沈鱼喝了两口汤,忘了问他说的是谁。

放假前那天下午,学校只上半天。班主任发寒假作业,一沓卷子,还有一张通知单。广播响了一次,念假期安全注意事项,念到“禁止到江河湖泊冰面玩耍”,喇叭里杂音重,“冰面”两个字听上去像“病面”。

沈鱼收拾东西。她这一学期的卷子摞起来有两本语文书厚,书立里塞不下,就一张张往里压。

手伸进桌肚的时候,她摸到一样东西。

硬的,纸的,厚厚的。

她把那东西拖出来。是一摞笔记本,一共五本,用一根黑色皮筋捆着。封皮是自己用白纸包的,边角剪得齐。她解开皮筋,翻开最上面那本。

历史,从第一课到最后一课,全抄的。字很小,一页能放三天的课。重点用蓝笔框了起来,线是拿尺子比着划的。留白处写着短句:“这里容易混”“时间点记表格”。

第二本是政治,第三本是地理。第四本是英语的语法,最后几页是单词,每个单词后面跟一个例句。

第五本最薄。翻开第一页,扉页上写了一行字。

“寒假看,别掉队。”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字是宋屿的字,横平竖直,最后一笔的收笔往下压,压出一个很小很重的点。

沈鱼抬头。宋屿的位子是空的。桌面擦过,桌肚是空的,椅子推进去,卡在桌沿下面,两条腿对齐。她伸手碰了一下桌角那个凹进去的刻痕,里面落了灰。

隔壁桌女生过来还她的修正带,她拧开盖子看了看,剩半卷,塞进笔袋。地上有半块橡皮,她捡起来放在桌角,也没说是谁的。

她站起来,走到教室后门口,往走廊两头看。走廊里全是背书包的人,往外走。旗杆下面排队领成绩单,队伍排到花坛边上。她看了两分钟,没看见宋屿。

她回到座位,把五本笔记本摞好,上面套自己的课本、寒假作业卷子和陈景给的那份复习资料。书立撑不住这个厚度,往一边倒。摆到第三次,她停下来,把皮筋绕回笔记本上,绕了三圈,把最上面那本的封皮压平。

桌上的笔袋敞着口。那支她送他的黑笔搁在他的桌角,笔帽没盖,笔尖朝外,跟运动会上那次一模一样。她看了两秒,伸手把笔拿过来,插进自己笔袋里,拉上拉链。

然后她拉开书包,把这一摞全塞进去。拉链拉到一半卡住,她按住两边往下拽,拽了两次,拉上了。她站起身,把椅子推进桌肚,推得歪,又拽出来推了一次,推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