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周末沈鱼没打算出门。
她在家把历史课本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又做了三套数学基础卷。成绩没怎么提上去，但心里那股因为摔跤丢人产生的烦躁感，总算压下去了些。
周日晚上，手机震了一下。沈鱼拿起来看，是林薇发来的语音。她点开，林薇的声音有点抖，背景里能听到学校补课的铃声。
“小鱼……你不在，刘婷她们这两天又来找我了。不过你放心，我没让她们讨到便宜，我一下课就躲到老师办公室去了，她们没堵到我。”
沈鱼听着那声音里明显带着的委屈，心里火气一下就上来了。她按住说话键，大大咧咧地回了一句：“躲什么躲！你下次直接去教务处告她们，别怂。你等我会，我周末回去一趟，看看谁敢动你。”
“你别回来了，你那个新学校是重点，别因为我惹事。”林薇的声音闷闷的，“你同桌对你好不好啊？有没有人欺负你？”
沈鱼乐了，对着手机吼了一句：“得了吧，你顾好你自己。我在这儿好得很，同桌是个闷葫芦，但人还行，不惹事。我周末就回去找你。”
她爸从书房出来倒水，听了这话，皱眉看了她一眼。沈鱼立刻切换语气：“行了行了，我写作业呢，挂了。”她把手机丢到一边，拿起笔在草稿纸上戳了几个洞，心里有点烦躁，又有点想笑。
周六下午，她在家实在坐不住，跟她爸说出去买文具，顺便透透气。她爸坐在沙发上抽烟，看了她一眼，叮嘱了句“早点回来，别跟职高那些人瞎混”，没多问。
她家离老城区不远，坐两站公交就到了。平区的文具店大多集中在老街上，店面不大，东西便宜。
老街的空气里混着炸油条和卖活禽的复杂味道。地面坑坑洼洼的，积着前两天下雨留下的水洼，沈鱼踩过一个水坑，溅起一点泥点子在鞋面上，她低头看了一眼，没管，继续走。路边有个卖糖葫芦的大爷正在收摊，几个小孩围在旁边吵着要最后一串。沈鱼绕过他们，走进一家门脸破旧的文具店。
老板正捧着碗吃面，抬头看了她一眼，没招呼她。沈鱼挑了两支黑色中性笔和一本活页纸，在柜台上放了十块钱，干脆利落。付钱出门，她顺着老街往前走。路边有家卖旧书的摊子，老板正跟一个大爷下象棋，吵得面红耳赤。沈鱼凑过去看了一眼，没看懂，转身走了。
走到街口拐角的时候，她停住了。
一个熟悉的背影拐进了旁边的巷子。黑色的长袖，瘦高的身形，单肩背着一个旧书包，步速很快。是宋屿。
沈鱼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被巷子的阴影吞掉。换作别人可能就算了，但沈鱼这种直来直去的性格，遇到疑问就想弄个明白。她犹豫了两秒，直接跟了上去。
她没敢走太快，贴着墙根往前挪。巷口有一家修车铺，地上散落着黑乎乎的机油和换下来的旧轮胎。她绕开那些轮胎，脚步放得很轻。
这条巷子平时很少有人走。巷子两边堆着废纸箱和破桌椅，墙上贴着补漏防水的小广告。一只黄猫蹲在墙根晒太阳，看见她走近，懒洋洋地甩了一下尾巴。沈鱼没在意，继续往里走。
宋屿走到一栋六层高的旧居民楼前，抬头看了一眼，走进去。
沈鱼站在巷子口的电线杆后面，死死盯着楼道口。她没敢跟进去，只是探出半个头观察。这栋楼外墙的瓷砖掉了一大半，楼道口有一张破桌子，上面放着一个落了灰的信箱。旁边还停着一辆布满铁锈的自行车，车胎早就没气了。单元门锁着，宋屿显然是有钥匙，或者他按了某一户的门铃。
沈鱼靠在电线杆上等了大概十分钟。老巷子很安静，偶尔有风吹过，刮起地上的塑料袋。她蹲下来，用脚尖拨弄地上的小石子，又站起来，在原地走了两圈。她看了一眼手机，没信号。她开始在心里盘算，宋屿到底来这破地方干什么？这楼里头到底住着谁？
又过了五分钟，楼道里传来了脚步声。
沈鱼立刻往电线杆后面一缩，后背贴着冰凉的水泥，屏住了呼吸。脚步声越来越近，停在了楼道口。宋屿没有立刻走出来，而是站在门口停顿了几秒，像是在确认什么。沈鱼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宋屿走了出来。他的表情跟进去的时候一样，没什么变化。但他手里多了一个牛皮纸文件袋，鼓鼓的，封口处贴着一张褪色的标签。他把文件袋塞进书包侧兜，拉好拉链，快步往巷子另一头走。
宋屿走过电线杆的时候，视线往这边扫了一眼。沈鱼闭着眼，整个人僵在电线杆的阴影里，大气都不敢出。等脚步声走远了，她才慢慢睁开眼睛。
她拍了拍胸口，探出头，看着巷子尽头那个消失的黑色背影，手插在口袋里，捏了捏刚买的那两支笔。她不知道那栋楼里有什么人，也不知道那个文件袋里装的是什么。但她记住了这个地方，记住了那栋破旧的居民楼和那个褪色的信箱。
周一早读结束后，沈鱼在座位上坐了很久。课间操她请了假，说自己膝盖疼。周老师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放行了。
教室里只剩她一个人。窗外的操场上传来广播体操的音乐声，节奏平淡，一下一下的。走廊里还有值日生拖地的水声，拖把撞在墙角，发出闷响。
沈鱼站起来，走到宋屿的座位旁边。她没想翻他的东西，她只是想确认一件事。她伸手碰了一下他的抽屉边缘，里面只有几本书和一支笔，干干净净。她把视线移向桌角那个刻痕，用手指碰了一下那个“检”字，凹下去的刻痕里落了灰。她收回手，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来。
教室里的挂钟走得很慢，秒针一跳一跳的。她盯着秒针看了一会儿，觉得更无聊了。她用指尖在桌面上画了几个字，又拿袖子擦掉了。操场上的广播体操换成了下一节，音乐变得轻快了些。
教室后门被人推开了。沈鱼转头去看。宋屿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袋东西，看到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他走回自己的座位上，把塑料袋往桌上一放，拉出椅子坐下。沈鱼低头假装翻书，余光看见他从袋子里掏出一盒牛奶和一袋面包，放在桌面上。他没有立刻吃，而是先看了沈鱼一眼。
“你怎么没去操场？”他问。
“膝盖疼。”沈鱼说。
宋屿没再问，把牛奶盒撕开一个口子，喝了一口。沈鱼盯着自己面前的书，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过了几秒，她从书包侧兜里摸出那两支笔，抽出一支黑色的，放在两张课桌的边界线上，往他那边推了推。
宋屿低头看了一眼那支笔。
“干什么？”
“上次你给我留了那么多笔记，帮你写了东西。给你一支笔，算扯平。”沈鱼直截了当地说。
宋屿没有接，继续喝牛奶，视线落在窗外。沈鱼以为他会拒绝，正准备把笔收回来，他的手伸过来了。他把那支笔拿起来，转了两圈，然后放进自己的笔袋里。
“字写得不好看，用这支。”沈鱼补充了一句。
宋屿看了她一眼，没有笑，但眼神没有平时那么冷了。他把牛奶盒放下，从塑料袋里掏出一个面包，放在两张课桌的边界线上，推到了她那边。
“我不饿。”沈鱼说。
“我也不饿。”宋屿回了一句，把视线移回窗外。
就在这时，前门被人敲了两下。沈鱼抬起头，看到陈景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本历史练习册，笑容阳光。
“沈鱼，上次笔记没借成，我整理了新的，你要不要看看？”陈景走进来，径直来到她桌前。他看了一眼旁边的宋屿，又看了看放在两人边界线上的那个面包，笑容没变，“你们还没吃饭啊？要不我请你们去小卖部？”
班里还有几个没走的同学，赵雯她们坐在后排嗑瓜子，目光不断往这边瞟。
沈鱼刚想说“不用”，旁边忽然传来“啪”的一声。
宋屿合上了书。动作并不重，但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他站起来，面无表情地看了陈景一眼，又低头看着沈鱼。
“我先去吃饭。”他说。他的声音很平，没有情绪，但那双眼睛沉得看不到底。
没等沈鱼回答，他就转身走出了教室后门，留下一个瘦长的黑色背影。
陈景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他怎么了？”
沈鱼看着宋屿空了的座位，又看了一眼桌上那个红豆馅的面包。她伸手把面包拿起来，撕开包装袋，大大咧咧地咬了一口。
“没事，他就这样。你有事说事。”沈鱼一边嚼着面包，一边抬起下巴看着陈景。
陈景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把练习册放在她桌上：“那你看完给我回个话。”
陈景走后，沈鱼低头看着桌上那本练习册，又抬头看了看后门的方向。她把手里的面包几口吃完，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用新买的另一支笔，在笔记本上写了两行字。字迹比平时工整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