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中的秋季运动会，是在十一长假回来的第一周。
沈鱼对运动会没什么概念。她在职高那三年，这种大型集体活动基本跟她无关，大家要么在教室睡觉，要么翻墙出去上网。但四中不一样，每个班都在争荣誉，项目表贴出来那天，体育委员挨个找人报名。
“沈鱼，你跑八百米吧！”体育委员拿着报名表凑过来，一脸哀求，“班里的女生都推三阻四的，就差一个名额了。”
“我？”沈鱼指着自己的鼻子，“我看起来像会跑步的人吗？”
“你以前在职高是不是经常打架？体力应该还行吧？”
“打架跟跑步是一回事吗？”沈鱼翻了个白眼。
“拜托了拜托了，我实在找不到人了，许雯她们都要去参加接力赛，这个项目没人报。”体育委员双手合十，差点就要给她鞠躬。
沈鱼无语。但她扫了一眼班里其他女生的表情，有人低下头避开她的视线，有人带着看戏的意味。她不想让人看扁。
“行，我跑。”
沈鱼心想“跑步而已，没什么难的”
报名表交上去那天，她在座位上小声骂了一句。宋屿从桌上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看书，好像什么都没听见。
运动会那天，天气不错，阳光晒得人发热。操场边挤满了人，空气里弥漫着烤肠和辣条的味道，火腿肠刷了油在烤架上滋滋响，烟顺着风一阵阵地飘过来。广播里循环播放着各班投稿的加油稿，声音大得震耳朵，连隔壁班念稿子念破音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
“高二三班，沈雨同学，请到检录处准备——”
沈鱼站在操场边，翻了个白眼。连她名字都能念错，念稿子的人是不是没长眼睛。
她今天穿的是一双旧跑鞋，鞋底有点硬。检录处的老师拿着名单又喊了一遍“沈雨”，她忍了忍，没去纠正。旁边的跑道上正在进行女子跳高，围观的人群里爆出一阵欢呼，她转头看了一眼，又收回来。
她走到检录处排队。一个女生从人群里挤过来，拍了拍她的肩：“沈鱼，你有别针吗？我号码牌掉了一个，没别针根本别不上。”
沈鱼摸了摸自己的运动服口袋，摊手：“没有。”
“哎，那我再找别人借。”女生叹了口气，又挤回人群里去了。
检录处的老师吹了哨：“八百米的，准备。”
沈鱼站上起跑线。八个人，七个看着都像是练过的，有的在压腿，有的在做深呼吸。前排的赵雯正和旁边人低声说话，连看都没看她一眼。塑胶跑道被太阳晒出一股橡胶味，裁判举起发令枪。
发令枪响。
前两百米还好，她跟在大部队中间，呼吸勉强稳住。鞋底踩在跑道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但到了第二圈，腿开始发软，喉咙里泛着腥味，肺像是被灌了铅。她平时打打架还行，长跑完全是另一回事。她试图调整呼吸，但每一次吸气都像是有火在烧。
跑到弯道的时候，身边陆续有人超过了她。一个、两个，带起的风刮过她的胳膊。赵雯从她身边跑过的时候，马尾辫甩了一下，没看她。沈鱼咬着牙追，脚底却越来越沉，鞋带好像也松了，拍打着脚背。她告诉自己别停，停下来更丢人。她拼命往前迈腿，但两条腿根本不听使唤，像是在水里踩棉花。
最后一百米，她试图加速，但脚下一绊，整个人往前扑了出去。膝盖重重磕在塑胶跑道上，掌心火辣辣地疼。她听到膝盖蹭过地面那种干涩的摩擦声，校服裤子的膝盖位置直接磨破了一层，露出里面擦红的皮。
太丢人了。
这是沈鱼脑子里的第一个念头。全班都在看，广播还在念着加油稿，她像一只笨重的青蛙一样趴在地上。她听到周围有人“嘶”了一声，还有人笑出声。她想骂人，但喘得连骂人的力气都没有，唾沫里全是干涩的铁锈味。
她撑着手臂试图站起来，但腿软得根本不听使唤。她趴在地上抬起头，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赶紧站起来，别让人看笑话，不能再丢人了。
就在她准备再试一次的时候，视野里出现了一双白色的运动鞋。
宋屿站在跑道边缘。他刚才还在看台最上面那排，沈鱼摔倒的时候，她余光看到那个位置的书动了一下。但她不确定。她倒是想起来，他手腕上那圈纱布好像一直没好过。现在他站在这里，看着她。
他没有立刻过来。他站在那里，看了两秒。那两秒里，广播还在念稿子，旁边的裁判在低头记录成绩，看台上的同学伸长了脖子，谁也没有上前。沈鱼甚至觉得，他会转身走掉。
但他最后还是跨过跑道，走了过来。
他走到她面前，蹲下来。
“起来。”他说。
沈鱼咬着牙想站起来，但膝盖刚离地就又软了下去。宋屿伸手，一把拽住她的胳膊。
他的力气很大，指尖直直捏在她的手腕上，硬生生把她半拽了起来。沈鱼吃痛，倒吸了一口凉气：“你轻点……疼到我了。”
宋屿没有理她，反而抓得更紧了，几乎是半拖着她在跑道上走。沈鱼被他扯得伤口疼，又丢人，脾气一下子上来了。
“你是不是专门跑过来看笑话的？”
宋屿没说话。他把她往医务室的方向拖，步伐很快，根本不管她能不能跟上。沈鱼被他拽得踉跄，只能忍着膝盖的疼，一瘸一拐地跟上他的步子。
“你手怎么了？”沈鱼注意到他手腕上那圈纱布，刚刚被他用力拽扯，好像渗了血。
“裁判在看你了。”他说。
“什么？”
“你摔倒的时候，裁判在看你了。”
沈鱼被他这句没头没脑的话噎住。她本来想问他手腕的伤怎么来的，被他这么一打岔，忘了。
“你能不能轻点……”她试着抽回自己的胳膊。
“别说话。”宋屿打断她，“看路。”
他把她拖到医务室门口，松了手。沈鱼扶着门框站稳，低头看自己的膝盖，皮蹭掉了一大块，渗着血丝，混着跑道上黑色的塑胶颗粒。
校医让她坐在椅子上，拿镊子帮她夹掉伤口上的碎石子，再拿碘伏给她清创。沈鱼疼得倒吸一口凉气，手指死死抠着椅子边缘，指甲盖都压白了。
“你要不要紧？”校医问。
“没事。”沈鱼咬着牙说。
她抬起头，宋屿没进来。他站在医务室门外的走廊上，背对着她。左手垂在身侧，袖口拉得很长，把那圈纱布遮得严严实实。他歪着头看着操场的方向，好像那里有什么重要的比赛在进行，但其实那边只是在颁奖。
沈鱼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几秒。她想喊住他，或者问一句“你手是不是又流血了”，但校医按在她膝盖上的棉签又用力了一下，她疼得把话咽了回去。
“好了，这两天别碰水。”校医把剩下的棉签丢进垃圾桶，又撕了一截纱布给她缠上，胶带贴了两条。
沈鱼从椅子上站起来，试着弯了弯膝盖，一瘸一拐地走出医务室。走廊上已经没人了。
宋屿什么也没说，就直接走了。
沈鱼站在医务室门口，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蹭破了一层皮，上面沾着一点暗红色的印子。不是她的血。
她靠在门框上，看着操场上还在奔跑的人。广播里在念下一个项目的检录通知，远处的烤肠摊还在冒着烟，几个女生围在摊位前举着零钱。她没回教室，就那么站了一会儿。秋天的风吹过走廊，她穿着短袖运动服，胳膊上起了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
她把手插进口袋，慢慢往教学楼走。楼梯上没有人，运动会期间大家都在操场，整栋楼安静得能听见她自己的脚步声。她一只手扶着楼梯扶手，一步一步往上挪。
走到三楼楼梯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高二三班的门虚掩着。她从门缝看进去，最后一排靠窗的那张桌子上，多了一本书。是宋屿刚才留在看台上的那本，书脊朝上，摊开着。书页被人合过了，但没合整齐，边角还折着。
沈鱼推门走进去，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来。她伸手，把那本书拿过来，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里面夹着一张很小的旧报纸剪报，边缘发黄，上面的字迹模糊，只能看清一个标题里的几个字。
她没有细看，只是把剪报夹回去，把书合上，放在两张课桌的边界线上。
她趴在桌上，下巴搁在手臂上，盯着那本书发呆。
教室里除了她没有别人，风扇在头顶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操场上传来裁判吹哨的声音，混着几个男生的加油声。她动了动腿，膝盖那块纱布磨着校服裤子的布料，有点痒。她把脸转向窗户那边，玻璃上映出后排空荡荡的座位。宋屿的笔还搁在桌角，笔帽没盖，笔尖朝外。她看着那支笔，没去碰，只是把下巴换个方向搁着，继续听走廊上偶尔走过的脚步声。
沈鱼膝盖还在疼，掌心也在疼，但她脑子里想的不是疼。她想到宋屿站在医务室门口的背影，想到他左手一直藏在袖子里，想到他刚才拽她的时候，力气大得像是在拖一个麻袋。
她抿了抿嘴，闭上眼睛。
书还在两张桌子中间，谁的也没越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