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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纸条

沈鱼回到家的时候,她爸已经坐在沙发上了。

客厅里没有开大灯,只开了茶几旁边那盏落地灯,光线昏黄昏黄的,把她爸的脸映得有半边陷在阴影里。茶几上放着一杯茶,已经放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茶膜。烟灰缸里堆着七八个烟头,有些还带着没完全熄灭的暗红色。

“回来了?”她爸抬起头,把手里那根刚点上的烟按灭在烟灰缸边缘。

“嗯。”沈鱼换了鞋,把书包放在玄关柜上。她没急着坐下,先去厨房倒了一杯热水,放在她爸手边,然后把那杯凉透的茶端走倒掉。厨房水槽里堆着两个没洗的碗,她顺手给洗了,擦干手才走过去坐在单人沙发上。

她爸看了她两秒,像是在组织语言。那种眼神沈鱼见过——她妈出事那年,她爸就是用这种眼神看着她,然后说“以后咱家就剩咱俩了”。

“转学还习惯吗?”她爸问。

“还行。同桌挺好的,帮我借了课本。”

“同桌?”她爸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声音停顿了两秒,“男的女的?”

“男的。”沈鱼说。

她爸的眉头皱了一下,但很快松开了。他端起那杯热水喝了一口,又放下,杯子磕在茶几上,发出一声轻响。他似乎在斟酌着什么,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搓了搓。

“小鱼,爸爸跟你说个事。”他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压低了些,“你在四中,好好读书,别的什么也别管。尤其是以前的事,别跟人提。别提你妈,别提咱们家以前在平区的事。”

沈鱼心里咯噔一下。

“为什么?”她抬起头,盯着她爸的眼睛。

“没有为什么。”她爸别过脸去,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天,“你妈走了,咱们好不容易过点安生日子。爸爸不想再出什么事。”

他站起来,走到书房门口,掏出钥匙。那串钥匙在安静的客厅里发出清脆的金属碰撞声。沈鱼盯着那串钥匙——那把最小的、磨得发亮的铜钥匙,一如既往地挂在他裤腰上,贴身带着。

他没有打开那个上锁的柜子,只是把手搭在门框上,背对着她。他维持这个姿势站了好一会儿,像是在想什么,最后转过身,把钥匙收回裤腰。

“你回屋写作业去吧。明天早点去学校,别迟到。”

沈鱼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有很多话想问。她想问那个印着“事故”的文件袋,想问平区到底发生过什么,但看着他后脑勺上那一茬白头发,最终什么都没说。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听到书房里传来翻找东西的声音,窸窸窣窣的,持续了好几分钟。然后一切安静下来。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第二天到学校的时候,她比平时早了十分钟。

她走进教室,脚步不自觉地先往最后一排看。宋屿的座位空着。桌面上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她把书包放好,坐下来,翻开英语书背单词。单词一个也进不去脑子,她就在草稿纸上乱画,画了几个圈,又用笔尖把圈一个个戳破。

后排几个女生陆续来了。她们经过沈鱼身边的时候,原本聊天的声音会刻意压低,但总有几句刚好能飘进沈鱼耳朵里。

“昨天那个陈景,是不是找她了?”

“陈景怎么会认识她啊……他不是只跟许雯她们说话吗?”

“谁知道呢,可能职高那边认识什么混混吧。”

“你小点声……”

前排还有个男生在吃韭菜盒子,味道很大,混着教室里的粉笔灰和早餐味。沈鱼翻书的动作没停,但手指捏着书页的边缘,用力得差点扯破。她忍住了,没回头,只是把英语书翻到了下一页。

早读铃响的时候,宋屿踩着铃声走进来。他今天穿的还是那件黑色的长袖,左手手腕上缠了一圈纱布,袖口往下拉了一点,但还是露出来一截。

沈鱼注意到了。

“手怎么了?”她压低声音问。

“没什么。”他坐下来,照例趴在桌上,但今天趴的姿势有点不一样,左胳膊悬空着,不敢压。

沈鱼看了他两秒,没再问。她从书包里翻出昨天课间买的创可贴和一小卷医用胶带,放到两张课桌的边界线上,往他那边推了推。

宋屿抬起眼皮,看了一眼那两样东西,又看了看她。

“不用。”他说。

“谁说是给你的?”沈鱼翻开历史书,头也不抬,“我昨天买多了,放你那儿,占地方就扔了。”

宋屿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沈鱼余光看见他把那两样东西收进了口袋里。她嘴角抿了一下,低头继续看书。

上午的课间,班里来了个不速之客。

“请问,沈鱼是坐这儿吗?”

一个男生站在教室门口,穿着隔壁一班的白校服,头发剪得很短,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整个人看着又干净又阳光。他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笔记,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来,先礼貌地朝前排的同学点了点头。

班里几个女生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赵雯甚至把椅子往边上挪了挪,手肘撑着同桌的桌子,扭头看过来。许雯坐在第三排,手里的笔停了停,也侧过了头。

“我就是。”沈鱼站起来。

“你好,我是隔壁一班的陈景。”男生走到她桌边,从手里拿出一本历史笔记,“我听周老师说你是从职高转过来的,那边有专门的实操课。我们班下周做历史主题调研,我负责收集资料,想问问你之前有没有接触过这类课题,能不能借你的笔记参考一下?”

他说话很客气,态度自然,带着那种好学生特有的礼貌。

沈鱼愣了一下,她其实没什么笔记可借。她刚转来,历史基础烂得一塌糊涂,笔记本上全是乱涂乱画的草稿。陈景的态度很诚恳,她也不好意思直接拒绝,但她实在拿不出手。

“我……刚转来,笔记记得不好。”她实话实说。

“没关系,随便看看就行。主要想看看你们职高那边的思路。”陈景笑着把笔记本又往前递了一寸,“就当交个朋友,我叫陈景,一班的班长。周老师还说你语文底子不错,正好我们班缺个征文比赛的稿子,想问问你有没有兴趣。”

“我语文底子不错?”沈鱼有点纳闷,她在职高语文确实还行,但那是因为她别的科目更烂。

“周老师说的。”陈景笑了笑,手里的笔记本又往前递了一点。

沈鱼犹豫了一下,伸手去接。

就在她指尖碰到那本笔记的时候,旁边传来一声轻响。

宋屿从桌上直起了身。他刚才一直在趴着,这一动,椅子往后蹭了一下,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班里好几个人回头看他。

他没有看陈景,也没有看沈鱼。他从抽屉里抽出一张数学卷子,摊在桌上,低头写了起来。第一笔下去,笔尖直接在卷子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墨痕。他面无表情地把那一笔划掉,在旁边重新写。

笔尖划过纸面,沙沙的,力道很重,像要把纸划破。

陈景也感觉到了气氛不对。他尴尬地看了看宋屿,又看了看沈鱼,把笔记本收回去,笑了一下:“那……打扰了,我下次再来。”

沈鱼看着陈景离开教室,又转头看宋屿。他还在写卷子,握着笔的手指节泛白。

“你手上有伤。”沈鱼说。

“我知道。”

“那你写那么用力干嘛?”

宋屿停了一下,把笔放下。他抬起头,视线落在教室门口陈景消失的方向,又收回来,看着沈鱼。

“他找你,没好事。”他说。

“你怎么知道?人家只是来借个笔记,还是周老师让他来的。”

“直觉。”

沈鱼被他这句话堵了一下。她想反驳,但看着他那双沉得看不到底的眼睛,觉得他说的不是玩笑。她低下头,翻了翻历史书,翻了两页又翻回来,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电风扇转动的声音。沈鱼低头做数学题,第一道选择题她就卡住了,写了半页草稿纸全是错的。她捏着笔在纸上戳,戳出了一排黑点,气得想把本子撕了。她的底子太薄,高二的数学对她来说就是天书。

旁边推过来一张纸。还是那个位置,不多不少,刚好停在边界线上。

沈鱼低头看,是一张折起来的草稿纸,不是全新的,边缘有点旧。她打开来看。

里面只写了一行字,字迹很瘦,很用力:

“少跟外班的人来往。”

沈鱼看着那行字,愣了一下。她转头去看宋屿。

他正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像在休息。但他右手握着的那支笔,笔尖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划着,画出一个反复描摹的圈。那个圈已经重叠了好几层,纸面都被笔尖划得有点起毛了。

他左手手腕上的纱布边缘,露出一点点血迹。

沈鱼把那张纸折好,没有夹进课本,而是放进了自己的书包侧兜里。她低头看着桌面,手里的笔在刚才那道题的选项上画了个勾。她不确定对不对,但还是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