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二三班的座位是按摸底考成绩排的。
沈鱼不知道这事。她转学手续办得急，没参加开学摸底。周老师让她“先坐在最后面”，她以为是暂时的，结果第二天早上进教室，发现全班已经按新座位表换了位置。
只有最后一排靠窗那张桌子没动。
她坐过去的时候，后排几个女生在笑。纯文班男生少，后排坐着的几个女生把脚往前一伸，故意绊了她一下。沈鱼踉跄了一步，扶住桌角才站稳。
宋屿还没来。他的位置上什么都没有，像这个人在教室里不存在。
“哟，职高的走路都这么飘啊。”前排一个叫赵雯的女生转过头，跟旁边人挤眉弄眼。她是班里的文娱委员，平时嗓门大，喜欢抱团。她又瞟了一眼最后一排靠窗那个位置，“人家宋屿那个座位还是他自己挑的，别人想坐都没门。”
沈鱼直起身，看了她一眼。那种眼神她在职高练了三年——不带脏字，不带表情，但盯得人心里发毛。赵雯愣了一下，不自然地转过头去。
沈鱼拉开椅子坐下。前排两个女生小声说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刚好能飘到她耳朵里：“她昨天连英语书都拿不对版本……”“也不知道怎么进来的，周老师还专门给她搬了套新课本。”
沈鱼把书包往桌上一丢，那声响把前排的声音打断了。
她没发火。她是来读书的，不是来打架的。她爸送她来四中那天，站在校门口看着她进去，车停在路边迟迟没走。她回头看了一眼，她爸坐在驾驶座里，手握着方向盘，头低着。
她第一次觉得，她爸是怕她再惹事。怕她再没了退路。
所以她不打架。至少今天不。
上午最后一节是历史课。历史老师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讲课像在念经。沈鱼听得头昏脑涨，低头看笔记，发现自己连时间轴都对不上。她在职高学的那点基础，到了四中跟没学过一样。
旁边推过来一张纸。还是那个位置，不多不少，停在两张桌子的边界线上。
宋屿来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坐在她旁边，趴着。那张纸上写着一行字，清楚地拆解了刚才那段历史材料题该怎么读、怎么提取关键信息。字迹和昨天笔记本上的一样，瘦而有力。
沈鱼侧头看他。他依然趴着，额头抵着胳膊上，像是永远睡不醒。
她低声说：“你什么时候来的？”
他不回答。
沈鱼把纸拿过来，低头抄。抄到一半，她忽然想起来——他坐在这里，听力肯定比她好。刚才赵雯绊她、前排女生议论她，他是不是全听见了？
但他什么都没说。他选择了在这节历史课上，给她推过来一张纸。
就像昨天。就像她第一天来的时候。
她看向他的侧脸。他闭着眼，睫毛很长，眉眼间有一层淡淡的倦色。她忽然想知道，这个人每天都在想什么。
“宋屿。”她叫了他一声。
他眼皮动了一下，但没睁开。
“你昨天写的那句话，我回了。”沈鱼压低声音，“你看到了吗？”
他停了很久，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个极轻的“嗯”。
“那你为什么不回我？”
他侧过脸来，眼睛终于睁开一条缝。那双眼睛里没有敌意，但很深，像是藏着什么她读不透的东西。
“回了。”他说。他的声音很低，像砂纸擦过纸面。
“什么时候？”
“你没注意。”
沈鱼愣了一下。她翻开自己的笔记本，里面夹着昨天她抄下的那页。她翻到背面，才发现有一行很小的字，被夹在历史笔记的缝隙里。她昨天根本没看到。
那行字写着：“四中不怎么样，但你没走，就行。”
沈鱼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体育课在下午。
四中的体育课比职高正规。老师吹哨、集合、跑圈、拉伸，一样不落。沈鱼跑到第三圈的时候，发现后排几个人在指她。
领头的就是赵雯。她旁边站着一个扎马尾的女生，叫许雯，班里成绩排前三，平时不怎么说话，但看沈鱼的眼神总带着审视。
跑完步，老师让大家自由活动。沈鱼一个人坐在看台台阶上，喝水。
“喂，职高的。”
赵雯带着两三个女生走过来。许雯没来，但她站得很近，坐在旁边的台阶上，手里拿着手机，像在看戏。
“听说你爸是公安局的？”赵雯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那你是不是认识很多混混？以前在职高打架的吧？”
沈鱼把水瓶放下，抬头看她。
“跟你有什么关系？”
“没什么关系。”赵雯笑了一声，“就是提醒你，四中不是职高。你在这儿，得守规矩。”
“什么规矩？”
“离宋屿远点。”
空气安静了两秒。沈鱼看着赵雯，忽然想笑。她想起昨天体育课，宋屿蹲在她面前帮她压腿，全操场都看着。今天赵雯来警告她，话里的意思明摆着——有人不想让她跟宋屿坐在一起。
“你替他操心？”沈鱼站起来，比赵雯高半个头，气场上没输，“他本人没说，你倒挺积极。”
“宋屿不跟人说话，不代表谁都能往他身边凑。”赵雯往前逼了一步，“你以为他愿意跟你坐？那是因为没得选。”
沈鱼的手攥紧了。
她想说什么，但余光里看见不远处——宋屿站在操场边的树下，手里拿着一瓶水，看着这边。
他没有走过来。但他站在那里，像一道无声的墙。
赵雯也看到了他，脸色变了一下，然后哼了一声，带着人走了。
沈鱼重新坐下来。她低下头，使劲把水杯拧开又拧上。心里憋着一股气，不知道冲谁。
过了会儿，一个影子投下来。她抬头，宋屿站在她面前，把那瓶没打开的水放到她旁边的台阶上。
“我没让你帮我。”沈鱼闷声说。
“我知道。”
“那你还——”
“赵雯昨天绊你的时候，”宋屿的声音很平，“我看到了。”
沈鱼愣住了。她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他依然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眼底压着沉沉的东西。但他没有像平时那样立刻移开目光，而是看着她，几秒钟。
“你不来学校的时候，他们都这样？”
沈鱼知道他问的是职高。她抿了抿嘴，没说话。
宋屿没有再问。他在她旁边的台阶上坐下来，隔了一个人的距离，看着操场。风把两人之间的空隙吹得很空。
“以后不用理他们。”他忽然说。
“为什么？”
他没有回答。他只是低着头，手在口袋里摸了一下。那个动作很短，但沈鱼的视线被勾住了。
她从昨天开始就注意到了——他总摸口袋。好像口袋里有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下午最后一节课，宋屿没来。
他第一节下课就走了，书包没带，桌上那本笔记本还摊着。沈鱼看着他的空位，总有点在意。她想起他在操场上的话，想起他走路时总是把手插在口袋里，想起他从来不让那个口袋空着。
上课铃响了。沈鱼拿起笔，想继续抄他的笔记。
她的手碰到那本摊开的笔记本。笔记本下面，压着一个东西。一个金属的边缘，露出一点点。
沈鱼没想动。她只是顺手想把笔记本拿开，结果那个东西滑了出来，“当”的一声掉在桌上。
是一块旧怀表。
表壳是银色的，磨得很旧了，但能看出做工很讲究。表盖上有几道划痕，像被摔过很多次。沈鱼没有打开它，她只是把它捡起来，想放回他的课桌里。
然后表盖弹开了。
也许是之前就没扣紧，也许是摔松了。总之，它在她手心里“啪”地弹开，露出里面的东西。
一张照片。
照片很小，嵌在表盖内侧。照片上是一个女人，穿着深灰色的制服，领口别着一枚徽章。她对着镜头笑得很淡，很温柔。
女人的眉眼，和宋屿一模一样。
沈鱼看着那张照片，手里的表壳微微发烫。她忽然想起他说过的唯一一句关于家里的话：“我妈走了。很远的地方。”
她合上表盖，扣紧，小心翼翼地放回笔记本下面。然后她坐回自己的位置，看着窗外，脑子里一片空白。
放学铃响的时候，宋屿回来了。他走到座位边，第一件事就是低头看书桌。他的动作有一瞬间的停顿，很短，但沈鱼看见了。他抬起笔记本一角，看到怀表还在。然后他坐了下来，把那本笔记本合上，放进书包。
“你翻过？”他问。声音很平，没什么情绪。
沈鱼没有撒谎：“它掉出来了。表盖弹开了。”
宋屿拉书包拉链的手停了一下。
“我看到照片了。”沈鱼说。
教室里的值日生在扫地，扫把蹭过地砖，发出沙沙的声音。宋屿没有说话，只是把书包拉链拉好，放在腿上。
“她很好看。”沈鱼低声说。
“嗯。”他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沈鱼想问他——那个女人是怎么“走”的，走了多远，多久了。但她看着他侧脸的线条，看着他眼底压着的那层东西，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他背着书包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住。
“她是个检察官。”
他说完就走了。
沈鱼坐在座位上，看着他走出教室门口。他的背影和昨天一样，高高瘦瘦，黑色长袖，在走廊的光里显得格外孤零零的。
她低头看着桌面。他刚才坐过的椅子还没回温。她伸手，摸了一下两张课桌之间那条边界线。
她想起今天历史课上他推过来的那张纸，想起操场上他放下的那瓶水，想起笔记本缝里那行字。
“你没走，就行。”
沈鱼把手收回来，低头笑了一下。
窗外的蝉声很大。夏天还没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