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区职高的铁门生了锈,推开的时候会发出一种尖细的响声,像指甲刮过黑板。
沈鱼站在门口,回头看。
林薇蹲在地上捡散落的课本,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脸上,嘴角破了皮,但她在笑。
“小鱼,你走吧。”
她的手在抖,声音也在抖。
十分钟前,沈鱼把刘婷按在走廊的墙上,膝盖顶住她的小腹。刘婷还在骂,骂得很难听,把林薇的父母、奶奶、连她去世的爷爷都骂进去了。
沈鱼没说话,只是把手机屏幕怼到她脸上。
屏幕上是刘婷跟隔壁职高几个男生的聊天记录,露骨的话沈鱼没细看,只扫了一眼就截图了。
“你再骂一句试试。”
刘婷闭嘴了。
沈鱼松开她,转身就走。走廊里站满了人,没有一个人拦她,也没有一个人说话。她走过人群的时候,看见林薇蹲在教室门口,手里攥着一本被撕烂的练习册,眼睛红红的,却还是冲她笑。
那笑容让沈鱼心里堵得慌。
校长办公室的沙发很软,沈鱼坐上去的时候整个人陷进去一截。
她爸坐在旁边,警服没穿,但那股气场还在。校长给他倒了茶,他一口没喝,只是看着沈鱼进来,没说话。
“沈局,这孩子……”校长搓着手。
“我知道,”她爸站起来,声音很平,“给你添麻烦了。”
他走到沈鱼面前,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很沉很重的东西压着,沈鱼当时没看懂,很久以后才明白——那是恐惧。
“走吧。”
一路上谁也没开口。车窗外的街景从平区破旧的巷子变成市区干净的绿化带。快到家的时候,他说了第一句话:
“转学吧。”
沈鱼猛地转头:“凭什么?”
“就凭你是我女儿。”他单手打方向盘,声音很淡,但方向盘上的指节发白,“就凭你刚才差点把刘婷从三楼推下去。”
“我没——”
“小鱼。”他打断她,“爸爸知道你在替朋友出头。但这个世界,不是每一次替人出头,都能有好结果的。”
沈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因为她突然想起四年前,她妈出事那天,他也是这么说的。
“小鱼,别多想。”
然后她妈没回来。
沈鱼对她妈最后的记忆,是玄关处一双半脱的黑色中跟皮鞋。
那天早上她妈出门前,蹲下来抱她。抱得很紧很紧,紧到沈鱼几乎喘不过气。她妈穿着深灰色的制服,左胸口别着一枚金属徽章,上面刻着“安监”两个字。身上有很淡的茉莉花味,那是她妈一直用的护手霜。
“小鱼,妈妈去办点事。很快就回来。”
她松开沈鱼,站起来,走到玄关换鞋。鞋柜上放着她的公文包,拉链没拉严,露出一角牛皮纸文件袋。文件袋上印着红色的“事故”两个字,沈鱼当时在看电视,只瞥了一眼,没在意。
那是她最后一次见她妈。
那天晚上她爸站在阳台上抽了一整包烟。第二天他调职,第三天他把沈鱼转到了平区的一所普通小学,第四天他把家里所有跟她妈有关的东西都收进了一个纸箱,锁进了书房最上面的柜子。
那个柜子的钥匙,他贴身带着,从不离身。
沈鱼问过一次:“妈的东西为什么要锁起来?”
她爸说:“等你长大。”
她没再问。
四中在平区最南边,校门比职高宽三倍,牌匾是烫金的,阳光一照晃眼睛。
沈鱼站在校门口,书包带攥在手里,手心全是汗。
她爸站在她旁边,沉默了很久,说:“进去吧。好好读书。”
沈鱼看着他鬓角的白发,忽然觉得他老了。四年前他不是这样的,那时候他头发还是黑的,眼睛还是亮的。
“爸。”
他转头看她。
“你让我转学,是因为刘婷的事,还是因为别的?”
他的眼神闪了一下。就一下。
“别多想。”
他拍了拍沈鱼的肩,转身上了车。黑色的私家车汇入早高峰的车流,很快看不见了。
沈鱼站在四中门口,看着那块烫金牌匾,忽然想起她妈出门前说的那句“很快就回来”。
她妈没回来。
她爸说“别多想”。
然后她来到了这里。
高二三班,在三楼最东边。
班主任姓周,四十来岁的女人,短头发,镜片很厚。她领着沈鱼进教室的时候,正在早读的学生齐刷刷抬头。那目光里有好奇,有打量,有毫不掩饰的嫌弃。
“这是新转来的同学,沈鱼。”周老师把名字写在黑板上,“大家多照顾。”
沈鱼,她爸给她起的名字。说她妈怀她的时候特别爱吃鱼,所以叫小鱼。大名沈鱼,听着像“沉鱼”,但沈鱼觉得她爸妈起名的时候绝对没想那么多。
“你坐那儿吧。”周老师指了指最后一排靠窗的空位,“那个位置一直是空的。”
沈鱼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最后一排,靠墙,靠窗。旁边坐着一个男生,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只能看见一头黑色的短发。
沈鱼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书包放在桌上,发出一点声响。旁边的男生没动。
她侧头看了他一眼。
他没穿校服外套。整个教室只有他一个人没穿。一件洗得发旧的黑色长袖,袖口磨出了毛边。课桌很干净,只有一支笔和一本摊开的笔记本。笔记本上的字非常好看,瘦而有力,写的是政治知识点。
桌角上,用小刀刻了一个字。很小,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检”
沈鱼盯着那个字看了两秒,没多想,翻开自己的课本。
第一节是数学课。沈鱼低头看题,手里的笔停住了——她没带草稿纸。
环顾四周,没人搭理她。前排的女生回头看了她一眼,又转回去了。
沈鱼犹豫了一下,正准备从笔记本上撕一页,旁边推过来一张纸。
是那个男生的草稿纸。一张纸对折过,推到她桌面上,不多不少,刚好停在两张课桌的边界线上。
沈鱼侧头看他。他还在趴着,姿势和之前一模一样,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低声说了句“谢谢”。他没反应。
下课铃响,他站起来就往教室外走,全程没看她一眼。沈鱼看着他的背影——高高瘦瘦,黑色长袖在人群里特别扎眼。
前排两个女生小声议论:“宋屿又走了……”“他从来不跟人说话的吧?”“谁知道呢,怪人一个。”
宋屿。
沈鱼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上午最后一节是英语课,沈鱼领到了课本,翻开才发现是旧版,和老师讲的进度对不上。她找同桌借,发现宋屿桌上摊着一本——和老师同版本的。
她盯着那本书看了三秒。他正趴在桌上,不知道是睡还是醒。
沈鱼犹豫要不要开口。这时英语老师点到了她的名字,让她站起来读一段课文。她读得磕磕巴巴,班上有人笑了。老师皱着眉说“坐下吧,课后再练练”。
沈鱼坐下去的时候,脸烧得厉害。她低着头,不敢往旁边看。
然后她余光里看到——宋屿把英语书往她这边推了推,停在了和上午那张草稿纸一模一样的位置。
书翻到的那一页,正是老师刚讲完的那篇课文。上面有密密麻麻的笔记,字迹和数学本上的一样好看。
沈鱼愣了一下。她抬头看他。他还是趴着,脸朝着另一边,只能看到后脑勺。
她没说话。只是把书往自己这边拉了一点,低头开始抄笔记。
那天中午,沈鱼一个人坐在食堂角落吃饭。她打了一份土豆烧肉,味道一般,但她吃得很慢。周围都是成群结队的四中学生,没人坐她对面。
她抬头扫了一圈食堂,忽然看见二楼靠窗的位置,宋屿一个人坐在那里。
面前放着一盒牛奶,没打开。他盯着窗外,侧脸线条很硬,下颌骨绷得很紧,像在想什么很重的事。
阳光打在他脸上,她忽然发现——他其实长得很好看。
就在这时,他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沈鱼心里猛地跳了一下,像被人抓了个现行。她赶紧低下头扒饭,耳朵烫得厉害。等她再抬头的时候,那个位置已经空了。
下午的体育课,沈鱼彻底被晾在了人群外面。
体育老师让两人一组做拉伸,全班瞬间配好对,只剩下她一个。她站在操场中间,尴尬得手指都在发麻。
“宋屿,你带新同学。”
体育老师指了指站在树荫底下的宋屿。他本来靠在树上,一副“体育课跟他没关系”的样子。听到自己的名字,他皱了下眉,但还是走过来了。
他站在沈鱼面前,一米八几的个子,挡掉了大半的阳光。
“你以前做过拉伸吗?”他的声音很低,没什么情绪。
“做过。”沈鱼说。
“那就开始。”
他蹲下来,帮她压腿。手很规矩,力道很轻,但稳。沈鱼低头看他,他睫毛很长,垂着眼,不看她。
“你为什么总是一个人?”沈鱼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
他的动作顿了一下。
“习惯了。”
“你同桌呢?”
“你是第一个。”
沈鱼愣了一下。他想说的是——她是第一个跟他同桌超过一天的人。
她不知道该接什么。他也没再说。
那天放学,沈鱼收拾书包,准备走。旁边的座位已经空了。她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桌面——和早上一样干净,一支笔,一本笔记本。
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上面什么都没写,只有一行字,很好看,瘦而有力:
“你以前那个学校,好吗?”
沈鱼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他的笔,在那行字下面写:
“不好。但四中好像也不怎么样。”
写完她自己笑了。她把笔放回原位,背上书包走了。
走出校门口的时候,她忍不住回头。
教学楼三楼的走廊尽头,一个黑色的身影靠在栏杆上。
隔着半个操场的距离,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知道他在看她。
沈鱼转回头,嘴角还挂着笑。
她想起转学那天她爸说的那句“别多想”。
可她总觉得,这个叫四中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在等着她。
而那个坐在窗边的男生,她好像,开始有点好奇他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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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空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