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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这里是屿,欢迎上岛

《鱼与屿》

第二十章这里是屿,欢迎上岛

在江予乔婚礼结束后的第七天,陈屿回到了电台。

他先前请了一周假,没有人问他去了哪里。

哪怕是林姐在导播室看见他时,也只点了点头,然后把当天的稿件推到他面前,什么都没过问。

那天夜里,他照常坐在调音台前,戴上监听耳机,指尖推亮话筒的开关。红色的指示灯亮起,像一颗安静的火星。

"晚上好。"

"现在是北京时间,凌晨两点整。"

"这里是屿,岛屿的屿。"

"如果你也睡不着,欢迎上岛。"

电波穿过夜色,淌进城市的缝隙里。导播室的屏幕上,□□的数字开始跳动,一条条听众留言涌了进来,堆在林姐面前的显示器上。

陈屿没有去看屏幕。他垂着眼,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打印好的听众来信。

"今天,我们先读第一封信。"他的声音通过话筒传出去,低而轻,像深夜海面拂过的一阵风。

"听众阿念说,和喜欢的人分开一年了,以为时间能冲淡一切,可深夜安静下来时,还是会忍不住想起他。所以到底要多久,才能真正放下一个人?"

导播室里,林姐端着保温杯,目光从屏幕移向直播间那扇的隔音玻璃。陈屿坐在冷白灯光下,侧脸清瘦,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她看了两秒,收回视线,没打扰他。

陈屿停顿了很久。他不是为了故意制造节目效果,而是那句话让他想起了很多东西。

他垂眸盯着桌面上的木纹,指尖无意识地在调音台边缘敲了两下。

"没有人能告诉你,放下一个人需要多久。"他终于开口,语速很慢,"有人需要三个月,有人需要三五年。你不必强迫自己快点去释怀,也不必责怪自己的念念不忘。真心爱过的人,本就没那么容易抹去。"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了桌角的那杯凉透的白开水上。

"时间不一定能治愈所有的伤痛,但会让你慢慢习惯带着痛去生活。"

□□的数字跳得更快了。林姐扫了一眼,大多是"谢谢屿老师"之类的回复。她没往直播间转,只是挑了一条,通过内部线路轻轻地敲在了屏幕上。

陈屿抬起头,只见导播室玻璃后的电子屏上亮起了一行字:有人写,今晚要去参加前任的婚礼,能放首安静的歌吗?

他看着那行字,目光停了三秒。

"……欢迎上岛。"

声音依旧平稳,只是比刚才轻了半分。林姐在导播室听见了,她握着保温杯的手紧了紧,最终没说话,切进了下一首歌。

很快,舒缓的旋律便漫过电台的房间。陈屿靠在椅背上,听着电流的声音,他的指尖搭在桌面上,骨节分明的手指随着节拍轻点。

两个小时的时间过得很快。读信,放歌,偶尔回答几个问题。凌晨三点五十分,□□忽然涌进了一条被多次转发的高亮留言,林姐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它切到了电台房间的屏幕上。

陈屿看见了。

导播室里安静了一瞬。林姐盯着屏幕,又抬起头看向玻璃后的陈屿。

他坐在灯光下,盯着那行字,指尖微微一顿。不是情绪波动,更像是一种被戳中的僵硬,像是有人突然按下了暂停键。

几秒后,他轻轻笑了一下。笑意极淡,嘴角勾了勾,却没有温度。

"我没有故事。"

他凑近话筒,嗓音里多了一丝沙哑,裹着深夜最沉的晚风。

"只有事故。"

话音落下,他没有再解释。导播室里的林姐垂下眼眸,把那条留言从屏幕上撤了下去。

分针指向整点。

"时间过得很快,今晚的陪伴就到这里。"陈屿看向话筒,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平稳,"愿时间可以治愈一切。如果不能,愿你学会带着痛去生活。晚安。"

背景音乐缓缓扬起。他按下结束键,红色的指示灯熄灭。

直播间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送风的嗡鸣。陈屿维持着坐姿,没动。他盯着熄灭的指示灯,看了很久,久到导播室的林姐收拾完东西,推门进来。

"辛苦了。"她把一份用塑料袋包好的夜宵放在桌角,是便利店的三明治,"趁热吃吧。"

陈屿抬起头,说了一声谢谢。她摆了摆手,意思是不用客气,抓紧吃,然后转身便离开了,没有选择去问那句"事故"是什么意思。

他也没解释。

凌晨四点十五分,陈屿走出文创大厦。夜风带着秋天的凉意,他裹了裹外套,沿着马路慢慢往回走。在路过一家还亮着灯的乐器店时,他停下了脚步。

橱窗里摆着几套吉他弦,最便宜的标价二十八块。他站在玻璃外,看了很久,久到店员从里面投来疑惑的目光。然后他推门走了进去,买下了二十八块的那一套。

回到出租屋后,他没有开灯,而是径直走进卧室,从墙上取下了那把吉他。

吉他原本的断弦还耷拉着,像是一根枯死的藤蔓。他坐在床边,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一根一根地拆下旧弦。旧弦上还有暗红色的印子,是他指尖的血,干了又湿,湿了又干,早就沁进了金属的纹理里去了。

他打开新买的弦包,金属的丝弦在月光下泛着冷白的光。他捏起一根,对准琴头的旋钮,慢慢拧着。弦越绷越紧,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像某种沉睡的东西正在悄然苏醒。

四根弦换好,他简单调了下音。他拨了一下,音色清亮,在漆黑的房间里荡开一圈涟漪。

他抱着吉他,坐在床边,指尖按在弦上。和弦生涩地响起,他弹的是那首《愿时间》。副歌只有一句:"愿时间可以治愈一切。"

他已经很久没弹了。指尖的皮肤太薄,按在钢弦上,疼得钻心。他反复弹这一句,弹到指尖重新裂开,血渗出来,染红了崭新的琴弦。

他没有停。

弹完后,他把吉他靠在床边,没有挂回墙上。血珠顺着指腹滴在地板上,很小的一滴,像一颗迟到的句号。

他躺了下去,看着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那里,从吊灯边缘延伸出去,还是像一条干涸的河。

窗外,天还是黑的。远处有早班公交启动的引擎声,轰隆轰隆,像心跳一样。

弦音的余韵在空荡的房间里荡了很久,撞到墙壁上,碎成了更细的回声,最终消散在晨光到来之前。

——第二十章这里是屿,欢迎上岛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