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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是我没等你吗

《鱼与屿》

第十九章是我没等你吗

在陈屿得知江予乔婚讯的第二天,傍晚。

此刻他正站在灶台前烧水,不锈钢小锅里的清水咕嘟咕嘟冒着泡,热气往上飘,模糊了他眼底的黯淡。敲门声响起时,他关掉火,锅里沸腾的水声戛然而止,屋里重新陷入死寂。

他攥了攥空落落的手,脚步迟缓地朝门口走去,每一步都沉得像踩在沼泽上。

门外站着的是他们大学时共同的朋友,他的手里拎着一袋水果,他没进来,只是站在门口,脸色像是被水浸泡过的纸张,眉眼间满是愧疚和心疼。

"我能进去说吗?"朋友问。

陈屿侧身让开。他走了进来,坐在了那张旧沙发上,它的弹簧坏了,一坐下去就陷进一个坑里。他搓了搓手,从兜里掏出烟,递给陈屿,陈屿摇了摇头。

房间里静得可怕,连呼吸声都变得清晰。朋友攥着手里的烟,犹豫了很久,终究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羽毛,却字字砸在陈屿的心上:

"江予乔……她爸爸那会儿欠了一笔债,很大的一笔,利滚利,已经逼得一家人走投无路了。有人愿意出面填平,条件是娶她,让她嫁过去。"

陈屿站在灶台旁,手里还握着那个木质锅铲,指尖死死攥着,力道大到指节泛白。

"她有偷偷翻过你的手机,"朋友顿了顿,继续说:"知道你连房租都是借的,知道你吃三块钱一袋的挂面,知道你抽六块钱的烟。她不敢告诉你,怕你知道了会更加拼命地去扛,会去借更多的钱,会像她爸爸那样被压垮。"

朋友看着他毫无表情的脸,声音愈发轻了起来:"她走,不是没选你。她是觉得,保护你,比选你更重要。"

说完,朋友再也待不下去了,他默默起身,快步离开,轻轻带上房门,把无尽的寂静留给了陈屿一个人。

房门关上后,屋里重新恢复死寂。陈屿僵在了原地,他站了很久,久到天色彻底暗下来。手里的锅铲缓缓滑落,轻轻落在灶台边。他走进卧室,从抽屉的最深处翻出那个邦迪创可贴盒子,十片装,透明款,边角泛黄。他打开盒子,指尖触到内侧粗糙的纸面,那个褪色的手绘小人映入眼帘——背着包袱,低着头,旁边是abandon。

他盯着那个单词,手指微微发抖。

他取下了那把挂在墙上的吉他。断弦耷拉着,像一根枯死的藤蔓。他用拇指拨了一下,吉他发出了一声哑响。

他没有睡。就坐在了床边,抱着那把吉他。

凌晨三点,他起身,收拾了一个空包,出门。去车站,买票,上车。车程四个小时,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从漆黑变成深蓝,再变成灰白。一路上,他没有合眼。

天亮时,他到了她所在的城市。

他没有去酒店,也没有去教堂,而是选择在婚礼场地外两条街的一家便利店门口站着,隔着马路,隔着人群,隔着漫天飘着的红色气球和彩带。他看不清她的脸,只看见一个穿白色婚纱的背影,被人搀着,裙摆很长、很长,拖在地上,像一片被风卷走的云。

他站在树后,从口袋里摸出手机。镜头对准那个方向,手指悬在快门上。

看着屏幕里那个模糊的白色身影,最终,他锁了屏,把手机塞回口袋。

他没有拍。

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手抖,也许是阳光太刺眼,也许是他忽然想起,他现在没有资格站在她的镜头里了。

他转身,离开了。

回程的车上,他靠着窗户,终于睡着了。这一次他做了一个很短、很浅的梦,梦里她穿着校服,马尾辫晃着,回头喊他:猪头,快点。他惊醒时,车刚好到站。

回到出租屋时,天已经黑了。

他洗了把脸,去菜市场。挑了五花肉,挑了小米辣,挑了番茄,挑了鸡蛋,买了青菜,买了小葱,还买了一块豆腐,一条鱼——他知道自己不吃鱼,但还是买了,摆在桌上,像一道该有的婚宴菜。

他系上围裙,在厨房忙碌。

完工后,辣椒炒肉被放在了正中间,油亮亮的,香气炸开。左边是番茄炒蛋,糖放多了,甜得发腻。右边是醋溜土豆丝。前面是一盘清蒸鱼,他没动筷子,只是摆着。米饭蒸得偏软,盛了满满两碗。

他摆了两副碗筷。白色的是他的,粉色的是她的,筷头磨得圆润。

他坐了下来,夹起一块辣椒炒肉,放进对面的碗里。肉块盖在米饭上,冒着热气,慢慢凉下去。

窗外没有鞭炮声,这座城市离她太远,声音传不过来。但他好像听见了,闷闷的,远远的,像从水底传来。

他拿起自己的筷子,吃了一口。辣意从舌尖炸开,一路烧到胃里,烧得眼眶发酸。他一口接一口地吃,对面那碗饭始终没动,米饭的表面慢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

他起身,把清蒸鱼、番茄炒蛋、土豆丝,一盘一盘倒进垃圾桶。最后端起辣椒炒肉时,他停了一下,把盘子放回桌上。

他重新坐下,对着那盘辣椒炒肉,对着对面那只空碗,对着窗外漆黑的夜,声音沙哑,轻得像一阵风:

"是我没等你吗?"

屋子里很安静,吊扇不转,没有回应。

他垂下眼,又轻轻说了一句:

"是你没法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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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夜。

江予乔住在酒店里,单人床,白色床单,枕头是新的,但太高了。她翻来覆去,终于睡着了。

她做了个梦。

梦里是高三的时候,是那条没有路灯的巷子。她站在巷口,仰头看月亮。月亮很亮,圆得干净,把巷子铺成了一条淡白色的路。她身后站着陈屿,一步远的距离。

她说:"今晚的月亮好亮。"

她等着。等他说"是挺好看的",等他说"月色真美",等他说任何一句,只要不是“嗯”就好。可梦里的时间走得很快,月亮从头顶移到了西边,一点点沉下去,天色从深蓝变成鱼肚白。他始终站在那一步之外,嘴唇动了动,她以为他要说了,可只发出了一个"嗯"的音。

月亮彻底沉下去了,巷子暗了。

她惊醒。

她摸了摸枕头,是湿的。她翻了个面,把潮湿的那面朝下,继续睡。这个动作她做了四年,从搬走那天开始,已经成了本能。

婚礼的当天早上,化妆师来得早。她坐在镜子前,任由别人在她脸上涂涂抹抹。婚纱是白色的,拖尾很长。

她打开抽屉,从最深处摸出一张红色的请柬。上面用钢笔写着:陈屿,以及他出租屋的地址。这张请柬是一个月前写的,当时写废了好几张,只有这张最工整,她也最满意。她盯着它看了几秒,然后重新将它锁进抽屉,没有寄出。

婚车就停在楼下,鞭炮声开始炸响。她走下楼,裙摆太长了,于是有人搀着她。

路过街角的奶茶店时,她让车队停一下。她走了进去,点了一杯芋泥**,全糖。店员递来杯子,她习惯性地抽了两根吸管,插进杯盖。动作行云流水,做完才愣住。

她看着那两根并排的吸管,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抽出一根,扔进垃圾桶。塑料吸管落在桶底,发出很轻的一声脆响。

"怎么了?"身旁的人问。是她丈夫,那个帮家里还清债务的人。他不算坏人,只是不合适。他们之间有某种默契,他知道她心里住着一个人,但从不过问是谁。她也没说过。

"习惯。"她说,然后把奶茶递到嘴边,吸了一口。芋泥很厚,甜得发腻。

她手机里还有那首歌,《愿时间》,存在云盘里,密码是他的生日。她偶尔会听,在深夜,在觉得"元气满满"撑不下去的时候。

鞭炮声又响起来,司仪催促她上车。她关掉了手机,把奶茶放在座位上,没有喝完。

她盖上红盖头,眼前一片红。她不知道,此刻在城市的另一头,有人正把一盘清蒸鱼倒进垃圾桶,却把辣椒炒肉留在了桌上。

她没有哭。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一圈,又退了回去。

从这一天起,她不再需要翻面了。

——第十九章是我没等你吗完——

卷四:等待与错位至此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