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与屿》
第十八章婚讯
毕业后的第四年。
已经是暮春时节了。
这天下午,天色阴沉得像一块浸透了水的灰布,沉甸甸地压在城市的上空。
此刻陈屿坐在工位前,他盯着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表格,指尖机械地敲着键盘。这几天办公室里总有人聊起同事周末的婚礼,聊起份子钱该给多少,他戴着耳机,把音量调到了最大,没有参与,也不想参与。
傍晚六点,因为天气的原因,今天提前下班。同事们陆续起身,收拾桌面,讨论着晚上吃什么。陈屿是最后一个关掉电脑的,他把椅子推进桌底,拎着黑色的双肩包走出了写字楼。
风刮了起来,卷着尘土和细碎的花瓣,吹得路边新栽的树苗哗哗作响。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水汽,闷在胸口那里,像是一团被揉皱的纸。他站在大楼的门口,望着远处翻滚的乌云,才想起早上出门时天还晴着。
他没带伞。
这时,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
不是电话,是微信。屏幕亮起,是大学同学群里的私聊,一个当年和他们都不太熟,甚至是毕业后也没联系过的名字。他点开了,里面只有一句话:
"她要结婚了,没通知你,但你应该知道吧。"
陈屿站在人来人往的门口,指尖悬在屏幕上方,没有动。
雨点开始砸下来,先是零星的几点,砸在地面,溅起细小的尘。转瞬之间,豆大的雨珠便倾盆而下,噼里啪啦地打在遮阳棚上,天地间瞬间就拉起一片白茫茫的雨帘。路人惊呼着撑开伞,加快脚步往地铁站跑去,有的人则是举起包顶在头上,狼狈地躲进便利店。
陈屿没有动。
他把手机塞回裤兜,没有回复。然后抬起脚,走进雨里。
他没有往地铁站的方向走。他走了另一条路,一条他四年里走过数不清次数的路。
街角的那家奶茶店还在,只不过招牌换了新的,从当年的手写黑板变成了发光的灯箱,但位置没变,门口的那棵香樟树也没变,只是比四年前粗了一圈。他站在树下,雨水顺着树叶滴落下来,比直接淋在身上更冷。
他想起了大三那年的冬天,也是这样一个傍晚。他和她从图书馆出来,她缩着脖子,说想喝奶茶。他摸了摸口袋,里面只有五十块——那是他刚发完传单的工资。她点了一杯芋泥**,全糖,加冰。他站在柜台前,看着价目表,给自己买了一杯最便宜的柠檬水。
两杯一共二十块。
她插了两根吸管,把杯子递到他嘴边,说:"猪头,你也喝。"
他低头吸了一口,芋泥很厚,甜得发腻。她看着他皱眉的样子,笑得眼睛弯成月牙:"下次我给你买柠檬的,不甜的。"
可后来,她再也没有给他买过柠檬的奶茶。
雨水顺着他的额发往下淌,流进眼角,涩得发疼。他眨了眨眼,没有抬手去擦。
他就站在奶茶店门口狭窄的屋檐下,可屋檐太窄,斜风卷着雨丝往里灌,打湿了他的肩膀,浸透了他的衬衫。他没有躲,像一尊被雨水泡软的泥塑,一动不动。
路人撑着伞从他面前走过,红色的、蓝色的、透明的。他无意识地数着。
一辆出租车驶过,溅起水花。又一辆。他数到第十七辆时,看见一把红色的伞从眼前飘过,像一片被风卷走的落叶。然后是第二把、第三把……他数到第七把时,忽然停住了。
红色。
他想起她有一条浅红色的围巾,是大二那年他送的,羊毛的,花了八十块,在夜市摊子上挑了很久。她围了整整两个冬天,后来线头开了,她也没扔,只是叠好收进了抽屉。
雨越下越大,没有停歇的意思。风卷着雨珠砸在脸上,冰凉刺骨。陈屿浑身湿透,衬衫贴在背上,能清晰地感觉到布料吸饱水后沉甸甸的重量。
"小伙子?"
一个声音从身侧传来。奶茶店的服务员撑着一把黑伞,快步走过来,满脸担忧:"雨这么大,怎么不回家?站这儿好久了,会生病的。"
陈屿缓缓转过头。嘴唇一直在抖,不是冷,是他咬得太紧了,牙关死死地扣在了一起,肌肉早已经酸麻。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着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发胀,发沉。
"没事。"
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像砂纸磨过粗糙的墙面。他对着服务员摇了摇头,然后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说:"马上走。"
服务员叹了口气,没有再追问,撑伞走回了奶茶店。
陈屿重新抬起头,望向那片漆黑的天空。
雨水疯狂地往下砸,砸在地面,碎成无数瓣,又迅速汇成水流,淌进下水道。他看着那些碎裂的水花,忽然想起十七岁那年,她在单词本上画的小人,拉着背包袱的人的带子,旁边写着:不让你走。
原来有些东西,从一开始就注定要碎。就像这些雨点,落下来,就再也拼不回完整。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等到终于抬脚时,天边早已黑透,路灯亮起,雨势小了些,变成绵密的丝线,沾在脸上,像一层凉薄的雾。
他拖着湿透的身体往回走。路过便利店时,玻璃门上贴着"雨伞促销"的红纸,他看了一眼,没进去。路过药店时,电子屏滚动着"预防感冒",他也没停。
回到出租屋,他没有开灯,也没有换衣服,而是直接走进了厨房。
橱柜里仍旧放着那把三块钱的挂面,纸袋口卷着边。他熟练地接水,烧锅,等水开。等到火苗舔着锅底,发出轻微的呼呼声,他就拆开面束,让干面条落进沸水,和无数个深夜那样。
锅里的水已经在咕嘟咕嘟冒着泡。
这次他没有加蛋。锅里只有光秃秃的面条,和一点盐。
面煮好了,他盛进碗里,端着走到桌前。热气袅袅上升,在昏暗里散开。他坐下来,拿起筷子,挑起一绺面,送进嘴里。
面很软,却寡淡得厉害。他嚼了嚼,眉头微蹙。
汤水是咸的。不是盐放多了的那种咸,是涩口的、黏腻的咸,从喉咙滑下去,烫得眼眶发酸。
他放下筷子,怔怔地看着眼前的清汤面。
碗里浮着几星油光,在台灯下泛着微弱的光。他忽然明白过来——那不是盐。是他没忍住,落进碗里的眼泪。
他抬手摸了一把自己的脸。掌心全是水,他分不清这是雨水还是泪水。他从来都觉得自己不会哭,也不能哭。从小到大,清贫、孤独、生活的刁难,他都咬牙扛过来,从不流泪,从不妥协。他把自己活成无坚不摧的样子,以为这样就能守住最后的体面。
他就这样静静地坐在漆黑的房间里,没有开灯,任由窗外微弱的月光洒在身上。那碗面渐渐凉透了,面条吸饱了汤水,胀成软塌塌的一团,像一团泡发了的棉絮。
这让他想到了六年前,他第一次煮这种三块钱的挂面。那时候虽然穷,清汤寡水,可他吃得满心欢喜,因为对面坐着她,因为心里有爱,有光,有想要守护的人。哪怕再苦也是甜的。
而现在,他还是煮着同样的挂面,同样的清汤,同样的三块钱挂面。可面吃进嘴里,没有苦,没有甜,没有咸,没有任何味道。
就只是没味道。
他忽然懂了一些东西——人生最可怕的,从来不是吃苦,不是清贫,不是磨难,而是没味道。是心如死灰,是对世间所有一切,都失去了知觉,不爱不恨,不喜不悲,连难过都觉得疲惫,连思念都觉得无力。
生活没了波澜,没了期待,没了念想,就像一潭死水。
他用了六年时间,终究还是把自己弄丢了。
窗外,雨彻底停了。天边没有月亮,只有灰蒙蒙的云层,低低地压着城市。
他端起那碗凉透了的面,走进厨房,将它倒进垃圾桶。汤水溅在桶壁上,声音很轻,像一句没说出口的话。
然后他走进了卧室,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那道裂缝从吊灯边缘延伸出去,像一条干涸的河。
和四年前一样。
也和六年前一样。
——第十八章婚讯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