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宰没有去。
他出乎意料地拒绝了这份邀请。
“你在好奇我为什么不过去。”太宰瞥了一眼旁边的夏油杰,这人耳力极佳,哪怕太宰的手机被改造过,一般人听不见通话时的漏音声,夏油杰也能站在旁边隐隐约约听了个大概。
夏油杰露出不好意思的抱歉微笑。
“我当时特意往远处走了几步,避开了一段距离。”他解释了几句,“但森首领正站在螺旋桨下面,周围噪音太多,他不自觉抬高了声音。”
结果就是他哪怕走远了也听得清清楚楚。
太宰没有生气,如果是需要严格保守的机密,森鸥外就不会告诉他这个叛逃了的前干部,更别说打电话联系了,曾经的军医现在的首领比任何人都善于保守机密。
他耸了耸肩实话实说:“你听到多少都没关系,港口□□的事,跟我无关。”
夏油杰欲言又止,他还在想着复活的事。
电话里传出来的句子简短却蕴含着许多的信息量,听上去太宰以前见证过一次复活,而这次是第二次,复活的人跟以前那次有关系,于是森鸥外邀请太宰上去见证这场有始有终的仪式。
夏油杰不由自主地想到了理子和学弟灰原雄。
他是个极其矛盾的人,傲慢又谦虚,明明自己打定主意永远不会回头,却盼望失去的同伴能重新活回来,哪怕玷污了死亡这么静谧安详的词汇。
太宰把手机揣回兜里,在直升机嗡嗡嗡的噪音中,他用古怪的视线看着夏油杰:“以你的性格,不应该直接问出来吗。”
太宰平静道:“你在犹豫什么?”
是啊,他在犹豫什么?
如果知情者不是太宰,而是其他不熟悉的人,他早就想方设法打听出来了。
夏油杰沉默,他们两个快走回道馆里了,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遥遥眺望到福泽社长抱着挚友尸体出来的失魂落魄的背影,乱步从福地樱痴怀里摸出书页,国木田用随身携带的签字笔写下让一切恢复原样的故事。
爱伦坡在旁边小声提议,试图让这段时间的乱象变成一场推理大赛——他来横滨的主要目的就是跟乱步比赛。
夏油杰看着他们兴致勃勃地商量这些事,看着与谢野医生被一个带着带帽斗篷的青年从空中送回来,他眯起狭长的双眼,不笑时显得格外冷淡。
“太宰,你在抗拒复活这件事。”
夏油杰不是真的傻子,他看得出来,太宰听到这条消息后流露出来的第一反应,不是任何预想中的情绪,而是一种无法言喻的、深沉的、让人不自觉感同身受的疲惫和厌烦。
还是那句话,如果知情人不是太宰,他早就打听出来了,用咒灵威逼利诱也没关系,大不了事后赔礼道歉,对方接不接受也无所谓,打破正论后的他骨子里就是这么无所顾忌的傲慢。
夏油杰平静说:“我大可以自己去问森首领,他是个□□,只要对组织和自己有益,森首领自然不会吝啬向我展示某些不为人知的情报。没必要逼迫你说出来。”
兰堂这个人,哪怕他还活着的时候,也不怎么出名,死后那几年,□□对他的印象,只有封存在档案室里的纸上的简单符号:一个普普通通的干部候补,引导了先代首领复活之事,背叛过港口□□,因为中原中也和太宰治死亡。
到了现在这几年,除了少数几个当事人,港口□□里已经没人记得兰堂了,常年沐浴在死亡和暴力里的他们,过于习惯不断失去同僚,对死亡感到了钝化。
太宰听完一言不发,他也随着夏油杰的视线看过去,侦探社里的人刚把恢复原样的故事写完,准备等太宰和夏油杰回来后,在全员见证下画出最后的句号。
不知道自己复活了什么人的女医生满脸烦躁,对裹在斗篷里的魏尔伦说:“交易完成了,我一点也不想见到森医生,让他自己去给那家伙检查身体吧。该死!他不会又苛刻病人了吧,病人身体被吸血鬼化后都脆弱的可怜,跟好几年没下过床一样!”
魏尔伦点了点头,甚至还拿笔本记下来,“我需要做点什么吗?”
与谢野毫不客气:“问森医生去。”
她一扭头,看见远处伫立的太宰和夏油杰,眉眼稍微舒缓几分,抬起手招呼两人过来:“发什么呆呢?到最后时候你俩不在多可惜,这些破事总算要结束了。”
是啊,天人五衰总算要结束了,明明从太宰入狱到现在没过去多久,却感觉像是四五年那么漫长。
“马上就来!”
太宰朝向他们喊了一下,然后对夏油杰低声迅速说:“我做不到像森先生这样布局长达七年的复活,我想救的人非常固执,在他活着时我无法阻止,死后也被埋葬在地下三尺深,陪伴他的只有大海的浪声和偶尔飞过来白鸥。”
他几乎是一口气说完这些,仿佛稍微慢上半秒,太宰就要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停下,闭嘴,将伤口深深地埋在心底,不要告诉任何人。
夏油杰震惊发现,太宰语气居然显得疲惫起来,“森先生叫我上去,是因为这个刚复活的异能者,可以读取尸体的记忆,把人变成异能生命体,而我的好友也在读取范围之内。”
这是属于森鸥外的示好,不是所谓借口般的见证,而是他对曾经学生的愧疚和非人似的冷漠。
太宰治不希望有人玷污好友的尸体,于是拒绝了。
“我大可以点头同意,反正森先生不会同意兰堂的异能长时间浪费在一个不愿意杀人的前任杀手身上,织田作能陪我聊聊天,喝几杯酒,讨论下现在的新工作,然后心满意足地躺回坟墓里,”太宰声音带着某种冰冷的清醒,“但我不允许。”
他重复道:“我不允许。那是我的朋友,没人有资格玷污他自愿奔赴的死亡,哪怕是我自己。”
这位究极反异能者、认为死亡无比神圣的青年,终于露出压抑许久的愤怒,“更别提,那只是个读取了表皮记忆的异能生命体!”
森鸥外和太宰治虽然做了多年的师生和命运共同体,甚至森鸥外亲口评价“太宰跟以前的他很像”,但两人终究是不同的人。
太宰认为死亡仅此一次,至高无上,可在学过医的森鸥外眼里,只要能动弹能思考就是活着,所以中原中也是人类,魏尔伦是人类,被他亲手设置了性格和思考方式的爱丽丝也是人类。
太宰整理了下失控的情绪,告诫夏油杰:“不要把森先生当成正常人,他常说的口头禅就是最优解,只要能选出最多利益的那条路,他无所谓朝夕相处的同伴部下是否死亡,如果他的死可以制止一场灾难,森先生会心满意足地赴死。”
就比如之前共喰事件,很多人只会在意森鸥外暗中偷袭,却没想到,森鸥外大可以呆在首领办公室里,在那场□□和侦探社的对决中,没有强大战斗力的侦探社其实是必输的。
然而森鸥外依然为了横滨的稳定,独自赴约了。
想到这里,太宰露出嫌弃:“不过森先生还是老样子,只考虑利益,”只考虑给他一点歉意的补偿,“却不想想别人能否能接受。”却不想想他是否会生气。
他们两个回到侦探社里,中岛敦把两人推到人群中间。
中岛敦拥有虎的视线,他一扫而过就能把所有人看清全貌,但这次吓到他了,非要固执地从头点到尾,嘴里念念叨叨着“太宰先生,夏油先生,镜花,谷崎,爱伦坡先生……”然后把所有人都数了一遍。
“我要写了哦。”乱步说。
他在最后一段上画出句号。
故事成立,记忆恢复,被吸血鬼感染的人全都恢复原样,兰堂因为得到与谢野的救助,迷惘地眨着眼睛低头看向双手,然后抬头看了看身边的金发挚友,和在旁边含蓄微笑的首领森鸥外。
直升机下面,字迹从书页上挤出来,仿佛光带一样环绕着白纸飘飞,像是被净化后的灵魂在升上天空。
夏油杰看着看着,突然想起什么,他匆促且急忙地挤到太宰治身边,低声对他说:“在咒术界,有灵魂的概念,可以送灵魂成佛或者往生。”
太宰睁大眼睛。
夏油杰的声音融化在书页的白光里,语速非常快,“传言有多少咒术师就有多少祓除诅咒的手段,说不定有人能召唤灵魂……”
他话音未落,天旋地转。
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破旧的山村面前,泥土上浸染了晒干后的棕黑色血液,手里牵着菜菜子和美美子。
世界恢复到最开始的模样。
夏油杰早有准备,摸了摸口袋,手机还是之前侦探社友情赞助的,屏幕显示的时间是刚才写下故事的时候,书没有让时间倒流的手段,只不过把他的位置挪到了刚穿越的地方,想来侦探社的人也回到红砖大楼了。
……他们应该没料到夏油杰被突然送走。
不出五分钟,他的手机开始震动,接听后是太宰的声音:“国木田去根据信号位置接你了,马上就到,关于你想租下大楼做这件事,社长说他会联系人,不过五层是储存杂物的,倒是楼下三层没人,可以便宜租给你。”
他没有再提灵魂这件事,夏油杰却知道他听到了,人在大脑空白时格外话多。
夏油杰低声说:“我觉得你应该是想知道这件事的,人类确实拥有灵魂这个概念的,这并不是古时代的幻想。”
“……”
太宰大脑空白到只会故作冷静地说:“所以呢?”
“我只是把选择交给你,怎么做都随你。”夏油杰无奈道,“我真正想说的是,太宰,你不要太伤心了。”
伤心到这么失态。
天人五衰总算搞完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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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第 39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