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宰说话时一直在观察夏油杰的表情,侦探社的其他人也差不多,他们太需要别的东西填充脑子,转移下接受社长正在道馆里走向注定手刃挚友的结局的注意力了。
于是所有人都偷偷瞄到夏油杰下意识皱起的眉毛,他同时露出的赞同和厌恶,反倒让人无法理解他的态度。
乱步突然扭头疑惑地问太宰,纳闷极了:“猜出来了为什么不告诉他?你又不是那群笨蛋,这是最简单的方法。”
太宰格外认真回答:“但这不是最应该的方法。”
江户川乱步“哦”了一声,他没听懂,但他的优点是不会纠缠和追问,只是说:“那你们可以谈谈,我还是建议你直接问出来,他又不会瞒着你。”
夏油杰摸不着头脑,然而傻子都知道话里的主人公是他。
好消息是侦探社的人也没听懂,然而他们早已习惯两个高智商人士充满谜语味的对话了,甚至体贴地告诉太宰:“东边的闲杂人等比较少,去东边。”
太宰郁闷:“我还没说要脱离队伍呢。”
话虽如此,他还是向着东边走了几步,对夏油杰做出邀请的手势:“如果你想来,可以跟在我身后。”
夏油杰一时没有动。
中岛敦扯了扯他的袖子,小声总结:“太宰先生和乱步先生不是故意避开你商量事情的,他们只是省略了一些没营养的对话。”
镜花也说:“这个没营养是他们的想法,正常人都推理不出来,听上去就云里雾里了。”
夏油杰知道他们在担心自己,心想,自己的表现有多不成熟,才会让两个小孩来安慰他。
他耐心回答:“我能理解。”
好比以前放假逛街,他知道悟想直奔甜品店,而五条悟知道他吃不惯甜食,所以两人一出门,对话就成了旁人无法理解的:“十分钟。”
其他人听到肯定无法理解,可夏油杰和五条悟的意思其实很简单,给训练输掉的人十分钟去打包自己要吃的东西。
太宰还在远处等他,似乎判断出来夏油杰会追上去,而夏油杰回答完中岛敦,也真的走了过去,两人的背影渐渐消失在杂草之中。
“走这里,这里没什么偷窥的烦人精。”
太宰毫不客气地表达了他对蜂拥而至吸引来的各方势力的嫌弃。
“你我情况特殊,半途离开了他们也不在意。”
太宰是前□□,夏油杰没加入侦探社,他俩结伴离开,旁人最多怀疑一下太宰想拉新人入社,阴谋论一点的会觉得太宰找借口偷摸联系老东家。
夏油杰不太在乎这事,但他看出来太宰在寻找切入的话题,这大概是心操师留下的后遗症,习惯了聊天直接的他开口:“可以谈谈你们两个刚才讲的是什么吗?”
他性格坦荡,完全没有一般人遮遮掩掩自身缺点的习好:“我听不懂。”
太宰想了想,“嗯,怎么说呢,让我先问个问题吧。”
“你问。”
“你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对吧?”
“……”
太宰看到他脸上先后闪过错愕,惊讶,深思,然后定格在惆怅的感慨中,释然道:“你猜出来了。”
这些情绪转变的速度非常快,唯独没有抵触和抗拒。
于是接下来说出的话更加流畅自然:“你之前的问题,我和乱步先生在聊什么,其实就是他看出了我们打过赌,以我的智商,也该猜到答案了,正巧我们还有一场赌约,乱步先生希望我利用赌约来问你一些……”太宰难得斟酌起来,“你可能不太接受的问题。”
比如夏油杰理念破碎的原因。
“……”
夏油杰总算理解太宰和乱步之前加密对话的含义了。
乱步的意思是:“你又不是笨蛋,肯定已经猜到赌约的答案了,为什么不公布?你说完答案就可以用赌约让夏油杰说出讨厌普通人的原因了。”
而太宰的回答是:“可以是可以,但我不应该逼他揭开过往的伤口。”
乱步没理解,只好说:“算了,你们去找个人少的地方单独谈谈吧,虽然我没有你懂人心,但我还是建议你,直接用赌约去问,夏油杰不会瞒着你。”
因为乱步的保证,太宰决定试一试,于是才有了上述太宰难得斟酌又委婉试探的询问。
再说一遍,太宰治其实是个非常有边界感的人,他以前交朋友就秉承着不插手对方生活的习惯,至于流传他一眼看穿敌人操纵他们内心的传言,只不过是普通人在他眼里太过愚蠢,空洞乏味的生活一眼就能看穿。
这能怎么办,看穿了就是看穿了,总不能指望太宰当场失忆吧?
那些家伙又大部分都是敌人,太宰当然故意抛出几句刺人的话扎他们心,结果传闻愈演愈烈。但对待夏油杰,就得用另一种态度了,就像太宰从不会对镜花谈起她杀过什么人一样——虽然他能从讣告上推测出来。
而且插手起来很麻烦,这是别人的生活,他何必自找苦头。
夏油杰不生气,他当然不会觉得被冒犯,愿赌服输罢了,正如之前所说,他不觉得自己过去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地方,唯独有点好奇的是:“你什么时候猜出来的?”
太宰说:“很早以前,我偶尔产生有你来自其他世界的念头,但无法排除其他可能性,于是边观察边推翻其他猜想,最后剩下来的就是答案。”
太宰简单讲了下他的思考过程,然后说:“你希望我帮你回到原本的世界。”
“对。”夏油杰毫不犹豫地点头承认,视线透露着怀念,“咒力是我们那里特有的力量,跟异能差不多,产自负面情绪,有咒术师,有诅咒,有咒具。”
他大概讲了下自己的世界,比如科技更落后些,两所咒术高专,以及自己的能力。
“咒灵操术,顾名思义就是无上限操控调服后的咒灵,随时借用它们的能力,”夏油杰吐槽,“自从来到这个世界后,我很久没补充战斗力了。”
太宰平铺直述:“我记得你有四位数的咒灵。”
夏油杰强调:“才刚到四位数,我是特级,有些咒灵弱到没有收集的必要,不然比现在多。”
你还挺挑剔的。
太宰想,这玩意有什么好收集的,谁家全图鉴点亮的是诅咒大全。
夏油杰拿出一副眼镜,好心情地分享道:“我做的半成品,勉强可以看见咒灵,你要试试吗?”
“你确定?”太宰用奇异的视线看着他,隔了一会,见夏油杰没有收回去,叹了口气拿起眼镜。
他随意地戴在脸上,面无表情,“我是无效化能力者,你研究了多少道具,我也看不见。”
哦,忘了。
浪费了一个珍贵道具的夏油杰后悔万分,怎么跟太宰聊聊天,就忘记他的能力了,不过这段插曲,让他想起自己最开始的话题,“乱步让你问什么?”
“有时候你可以直接一些,说真的,我不在乎这些。”夏油杰眯起眼睛笑了笑,反过来劝他,“要不是菜菜子和美美子跟我一起穿过来了,我第一天就告诉你真相了。”
太宰实话实说:“你后面也没怎么隐瞒。”
“不只是你在观察,我也在判断你们值不值得信任。”夏油杰吐槽的语气仿佛在说我也是长了脑子的。
太宰笑了一下,“看样子结果不错?”
“显而易见,我想过再过几天把侦探社楼上的空房间租下来。”
夏油杰想说的是,他没见过这么纯种的主角团配置,坚定热血有信念。
咒术师听着跟个坚守正论的好人群体一样,实际上,谁进来谁知道,像夏油杰以前的理念才少见。
大部分咒术师都是领着委托金然后光明正大的发癫。
其中以御三家最癫,他偶尔几次作为特级被邀请去做客,梦回封建年代,那几个小时一直忍不住掏手机,看自己是不是生活在二十一世纪……五条悟在旁边吐槽他见识浅薄,早几年能看见更癫的。
“你之前告诉我,普通人不该被附加上任何标签。”夏油杰说起这个话题,下意识划过烦躁,“但两个世界不同。”
有什么不同?
太宰看得出来,咒术师是个隐秘闭塞的职业,双胞胎受到过不知情的普通人的敌视和欺辱,考虑到咒术师的工作是消灭诅咒,这种欺辱就显得格外的不公平。
一群心安理得享受安全的受益人,凭什么对救命恩人报以仇视?
所以太宰从来没让夏油杰以德报怨,他自己都做不到,放在以前,谁敢指着他的脸嘲讽,下一秒就可以海底相见了。
不同的是,他自杀后会被部下救上来,那些白痴只会被灌水泥沉尸。
他只是提点一下夏油杰,不要将少数人的过错上升到整个群体。小学生都不敢这么迁怒。
显然这其中有他不知道的隐情,太宰仔细回忆,发现某些端倪,缓缓开口:“……你认为普通人生来带着原罪。”
夏油杰点头,他不笑时,显得有些冷淡。
“为什么?”太宰不理解地呢喃自语,“如果以是否有咒力来划分,我们整个世界都是你讨厌的普通人,更何况我们这个世界产生不了诅咒,你无法补充战斗力,结果你的心态反而松快了,仿佛抛下什么重担。”
他还记得默尔索监狱时夏油杰的心态转换。
一开始麻木摆烂心死,等看完资料知道这是新世界后,越来越活泼,越来越鲜活。
“让我换个思路…你们的力量来源有点奇怪,每个人都有负面情绪,咒术师把负面情绪变成了咒力,那普通人呢?他们没办法成为咒术师,负面情绪去了哪里……”
太宰恍然大悟:“普通人的负面情绪产生了咒灵。”
夏油杰没想到自己的一两句话,就让太宰推出了全貌,他怔了几秒:“……你说实话,这几天你是不是在耍我玩,故意拖延时间,到今天才揭秘答案,怕我输得太惨了。”
太宰瞥了他一眼,啧啧称奇:“真开心,在你印象里,我居然是这么贴心的人。”
夏油杰开玩笑:“那贴心的你能不能说一下,为什么不赞同我的理想?总不会你也认为,他们做得对,而我是错的。”
——太宰决不会这么说。
夏油杰有在这个自信,太宰只会赞同复仇的理念。
太宰双手交叠在脑后,看着天边,似乎在怀念什么久远的回忆,隔了好半晌,才缓慢道:“我欣赏意志坚定的人,自然不希望看见这些熠熠生辉的人被一群卑鄙小人打破。”
意思是赞成夏油杰的心态。
回答有些冷漠,却是太宰会说的。
“来履行下之前的赌约吧,你欠我一个必须说实话的回答,”太宰收回视线,“而我的问题是,从你产生厌恶普通人的念头,到你第一次杀人,都遇到什么?”
反正夏油杰明确表示过不在乎问题是什么,太宰也没必要费尽心思避开他的心理阴影,当事人都说了自己无所谓。
夏油杰思考着要从何说起。
一切的开端是星浆体,是每隔五百年就要同化的牺牲,是天平两端摆放着国家结界和一个无辜少女的艰难抉择。
对于当时的年轻人来说,这个抉择不难,因为他把选择权还给了当事人,可得到的,却一个比亲手送星浆体同化还要恐怖的结果。
夏油杰说得断断续续,无比艰难,每说一句都要沉默好久,才把那年发生的事情说了出来。
他是个坦诚、却无法敞开心扉的人,善于承认自己的错误,却不会向别人展示心里的苦闷——换句话说,夏油杰能包容一切,唯独无法包容自己。
夏油杰说:“盘星教因为一个可笑的、想让天元保持纯洁的理由杀死了她,哪怕理子已经选择离开。”
然后他又讲起伏黑甚尔,以及那场输的很惨的战斗。
他耸了耸肩,尽量用轻松的口吻说:“事后,我被硝子救醒,急着跑回现场,却看见他们围着理子死去的尸体鼓掌微笑,像一场好戏落幕,观众起立鼓掌。”
像是一场噩梦,恶鬼是所有人。
“之后我疯了一样做任务,不眠不休,希望能摆脱那种如影随形的恶心感。”夏油杰说,“但我在旧山村里遇到被当成妖怪和祸害的菜菜子美美子。”
他把一切都讲了出来,包括那一百多条性命流出的鲜血浸湿鞋袜后,他产生的第一反应竟然是解脱。
“……”太宰没想到事情这么棘手,堪比让谷崎面对杀妹凶手。拦在夏油杰面前的,都会成为他的敌人。
那个世界的普通人能混成这个地步,责任至少占八成,国木田来了都不好意思各打五十大板,太宰好心劝慰:“你留在侦探社吧,我们这个世界更适合你生活过。”
那种扭曲的世界,回去有什么意思。
还不如在侦探社领工资养孩子呢。
夏油杰坚定地拒绝了,“不,年幼的咒术师在我们的世界经常受到压迫,万一有别的咒术师孩子正在面临跟双胞胎一样的困境呢?我得回去救他们。”
所以,夏油杰的底层需求一直不是复仇,而是拯救同胞。
太宰有点可惜,但凡夏油杰早几天穿越,哪怕是前往旧山村之前,情况都没与这么糟糕。
然而事情已经发生,再讨论这些没有意义,太宰换个方式问:“如果所有人都没有咒力,跟这个世界一样,你还会动手吗?”
夏油杰犹豫起来:“不知道,大概是眼不见心不烦,但别指望我能回到以前。”
要他像以前一样无条件帮人,算了吧。
太宰说:“那再来打个赌,怎么样?”
“赌什么?我还不知道你跟森首领神神秘秘说的人是谁呢。”夏油杰吐槽,“跟你打赌,我有赢的机会吗?”
太宰笑着眨了下眼:“告诉你也无妨,那家伙是港口□□无人得知的第五位干部,姓名身份保密,是森先生最后的手牌。”
说起来,今天这种场合,怎么没看见港口□□的人来。
该不会有大人物要亲自过来吧?
希望不是森鸥外。
“这次我们赌咒力。”太宰绝对不去想晦气的事,一本正经道,“既然咒力可以被我的异能无效化,就只是能量的一种,我赌,我能让所有咒灵消失。”
“……”
看得出来,夏油杰疑惑极了,“这种赌约你有点亏,”而他只会赢,“无论成不成功,都对我有好处。”
太宰笑吟吟的,用非常有诱惑力的声音低声引诱,“这难道不是好事?我想不到你拒绝的原因。”
夏油杰不受蛊惑,一针见血,“别转移话题,另一个世界与你无关,咒灵又不会打扰到你们的世界,我想到不到你自找苦吃的原因。”
“我还没说赌约呢。”太宰张口就来,“你要加入侦探社。”
夏油杰用“你很喜欢做亏本买卖吗”的眼神看着他。
太宰耸肩,“试一试罢了,成功了侦探社多个新成员,失败了也没有损失,就像你说的,反正是另一个世界。”
夏油杰不抱什么希望,无所谓道:“那你加油,咋俩现在回去吗?”
太宰看了一眼时间,“不急,还早呢,讲一讲你们的世界吧,我总要知道自己即将消灭的东西是什么。”
夏油杰没有拒绝他。
他已经有段时间没回想过去了。
很简单的道理,只有过得不如意的人才爱追忆。频繁的回忆过去,会让人产生自己走错路了的错觉。
而作为同期口中喜欢一条路走到黑的顽固分子,夏油杰撞了南墙也不回头,可当他刚准备接受自己未来要当个诅咒师的时候,他遇到了末广铁肠。
这位被夏油杰当成普通人的异能者一脚把他踹出了人种歧视的深坑,弄得现在不上不下,进退维谷。
夏油杰说到这里时不禁吐槽:“我当时怀疑人生了好久,幸好后来你和费奥多尔说话奇奇怪怪的,我就去拿了监狱里的资料,才发现自己跟旧山村一起穿越了。”
太宰忽然神色肃穆地说了句:“不对。差点被你绕进去了。”
夏油杰:“?”
“按照咒术界的规定,你执行任务到一半失踪了,不算诅咒师。”太宰拍了拍他的肩膀,“而在我们的世界,虽然你杀了人,但得到特务科的监外承诺。”
他双手一拍,愉快总结:“你罪行还没我多呢!”
夏油杰:“……”这是可以攀比的吗?
他正准备吐槽,突然头顶传来熟悉的螺旋桨声,往远处眺望,喷涂了港口□□标识的黑色直升机悬停在不远处,极其张扬的彰显自己的存在感。
得了,现在所有人都会认为,太宰脱离队伍跑出来,是为了偷偷联系港口□□。
太宰的手机同时响起,他脸色一黑,不情不愿接通电话。
森鸥外的声音在呼啸的风声中传了出来:“太宰君,银狼阁下即将取得胜利,作为之前保护了侦探社的交换,希望贵社能借出与谢野医生一用。”
太宰敷衍推诿:“等社长出来再说,我只是个普通社员。”
“那就来不及了。”森鸥外声音带着笑,“你是侦探社和□□唯一的桥梁,我只能找你,或许,你也愿意上来见证一下?当初复活了先代首领之人,即将迎来属于自己的复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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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第 38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