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术课的石膏像在窗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胡清落握着画笔的手一直在抖。调色盘里的颜料被搅成一团灰，像她此刻的心情。老师在讲台上说：“下周要交静物写生，大家可以带自己熟悉的东西来当模特。”
熟悉的东西？她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是圆圆趴在旧毛衣上打盹的样子。毛茸茸的浅棕色，圆滚滚的身子，还有那双像黑葡萄的眼睛，一定很上镜。可她不敢，要是被同学看见画里的小狗，肯定会追问来路，到时候怎么解释呢？
“清落，你想画什么？”婉婉凑过来，手里转着支铅笔，“我打算画我妈给我买的水晶球，里面有雪花的那种。”
胡清落低下头，看着自己磨出洞的帆布鞋：“不知道，可能画个玻璃杯吧。”
林婉婉没注意到她的失落，自顾自地说：“对了，下周六我生日，我妈说在家开个派对，你一定要来啊。我给你准备了礼物呢。”
生日派对？胡清落的手指猛地收紧。她从来没参加过，只在电视剧里见过，亮闪闪的气球，甜甜的蛋糕，还有堆满桌子的礼物。她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的零钱，只有二十七块，是昨天卖废品攒的，原本想给圆圆买罐营养膏。
“我可能去不了。”她声音发哑，“那天要在家给弟弟补课。”
林婉婉的眼神暗了暗：“又是你弟啊？他都五年级了，还要你补一年级的数学？”
胡清落没说话。她不能告诉婉婉，妈妈说“生日派对都是浪费钱”。
放学回家时，楼道里飘着炖肉的香味。胡清落的肚子饿得咕咕叫，她早上只喝了半杯凉水，中午把婉婉给的面包省下来了，想带回家掰给圆圆吃。
推开家门，看见爸爸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个包装精美的盒子。弟弟正趴在他腿上，抢着要看里面的东西。“这是给明轩的奖励。”爸爸的声音带着笑意，“这次期中考试数学考了七十分，比上次进步了。”
盒子打开的瞬间，胡清落的目光被吸了过去。里面装着套玻璃弹珠，五颜六色的，在灯光下闪着光。
她小时候也有过一盒，是外婆给她买的，后来被弟弟抢走，摔碎在地上，妈妈只说“碎了就碎了，男孩子玩弹珠才像样”。
“我的我的！”弟弟把弹珠倒在茶几上，五颜六色的珠子滚得到处都是。有颗蓝色的弹珠滚到胡清落脚边，她下意识地弯腰去捡，手指刚碰到冰凉的玻璃，就被弟弟一脚踩住。
“不准碰！”弟弟尖叫着，“这是我爸爸给我买的！你这种笨蛋不配碰！”
“胡明轩，怎么跟姐姐说话呢？”爸爸皱了皱眉，语气却没有责备的意思。
妈妈端着炖肉从厨房出来，看见这一幕，笑着说：“明轩真棒，知道保护自己的东西了。不像有些人，自己的东西看不住，还总惦记别人的。”
胡清落的手指被踩得生疼，她慢慢直起身，把那句“我没有惦记”咽了回去。她看见弟弟正拿着颗红色的弹珠，在阳光下晃来晃去，故意照她的眼睛。
“吃饭了。”妈妈把炖肉放在桌上，碗里堆着满满的排骨，“明轩多吃点，补补脑子，下次争取考八十分。”
弟弟夹起块最大的排骨，咬了一口就吐在地上：“太肥了！我要吃可乐鸡翅！”
“好好好，明天就给你买。”妈妈赶紧给她夹了块瘦肉，“快吃吧，别闹脾气。”
胡清落坐在角落的小板凳上，面前只有一碗白米饭和一小碟咸菜。她扒拉着米饭，眼睛却不由自主地盯着地上的排骨，要是捡起来洗干净，煮给圆圆吃该多好，它最近好像有点缺钙，走路总晃悠。
“看什么看？”妈妈突然瞪了她一眼，“那是明轩吐的，脏死了，你还想捡起来吃？真是没出息！”
她赶紧低下头，把咸菜往嘴里塞。咸涩的味道呛得她喉咙发疼，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
她知道，只要一滴泪落下，妈妈就会说“又在装可怜博同情”，弟弟会笑得更大声，而爸爸，大概会像往常一样，假装没看见。
吃完饭，胡清落收拾碗筷时，看见弟弟把玻璃弹珠撒了一地，正趴在地上用手扒拉着玩。她小心翼翼地绕过去，生怕踩到那些珠子。上次她不小心踩碎了弟弟一块橡皮擦，妈妈罚她把阳台的瓷砖擦了三遍，直到半夜才准睡觉。
“姐，帮我捡弹珠！”弟弟突然喊，手里举着颗绿色的弹珠晃了晃，“捡满十个，我就分你一颗。”
胡清落没理他，端着碗往厨房走。
“喂！你听见没有！”弟弟突然把那颗绿色弹珠朝她扔过来，珠子擦过她的耳朵，“啪”地砸在墙上，弹到阳台的方向。
她的心猛地一紧，转身就往阳台跑。圆圆正在窝里睡觉，那颗绿色的弹珠就落在窝边，离小家伙的鼻子只有几厘米。要是再偏一点，就砸到它了。
“胡明轩！”她第一次在客厅里大声喊弟弟的名字，声音发颤，“你想干什么！”
弟弟被她的样子吓了一跳，随即委屈地瘪起嘴，朝客厅喊：“妈！姐姐凶我！她还想抢我的弹珠！”
妈妈冲进来时，正好看见胡清落把弹珠攥在手里。“反了你了！”妈妈伸手就拧住她的胳膊，“明轩跟你闹着玩，你至于这么凶吗？赶紧把弹珠还给他！”
“他差点砸到圆圆！”胡清落护着怀里的弹珠，像护着什么珍宝，“这颗珠子有棱角，会划伤它的！”
“一个破弹珠能划伤什么？”妈妈的手劲越来越大，“我看你是找借口想抢明轩的东西！我告诉你，趁早死了这条心！家里的东西，包括这房子，将来都是明轩的！”
胳膊上的疼越来越烈，胡清落却死死攥着弹珠不放。她想起外婆给她买的那盒弹珠，里面也有一颗绿色的，她当时最喜欢那颗，因为它像春天的树叶。
后来那颗珠子被弟弟踩碎，她躲在被子里哭了一整夜，外婆摸着她的头说：“落落不哭，等外婆下次来，再给你买一颗一模一样的。”
可外婆再也没来过。
“松手！”妈妈见她不撒手，突然抬手打在她的背上。
胡清落踉跄着后退，后背撞在阳台的栏杆上，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手里的弹珠却依然攥得紧紧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你到底松不松手？”妈妈的眼睛红了，抄起旁边的扫帚就要打过来。
就在这时，圆圆突然从窝里跳出来，挡在胡清落面前，对着妈妈“汪汪”叫了两声。声音不大，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勇气，小小的身子因为紧张而微微发抖。
妈妈愣住了，举着扫帚的手停在半空。
胡清落趁机把弹珠塞进裤兜，弯腰抱起圆圆，用后背抵住栏杆，像只护崽的母兽。“别打它。”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要打就打我吧。”
妈妈盯着她看了很久，突然把扫帚扔在地上，冷笑一声：“行，你们俩倒是一条心。从今天起，你别想再进厨房一步，自己的饭自己解决！”说完转身就走，临走时还狠狠瞪了圆圆一眼。
客厅里传来弟弟的哭闹声和妈妈的哄劝声，阳台里却安静得可怕。胡清落抱着圆圆滑坐在地上，后背的疼和胳膊上的疼混在一起，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圆圆用头蹭着她的下巴，发出温柔的呼噜声。胡清落把脸埋在它的绒毛里，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
这次的眼泪不是因为疼，而是因为委屈。为什么她只是想保护一颗弹珠，保护一只小狗，就这么难？为什么弟弟可以随便扔东西，随便欺负人，却永远有人哄着护着？
裤兜里的弹珠硌着腿，冰凉的触感却让她莫名安心。她掏出弹珠，借着窗外的月光看。珠子上果然有个小小的棱角，像颗没长好的牙齿。她用手指轻轻摩挲着那个棱角，突然觉得，这颗珠子和她很像，都带着点不被喜欢的尖锐。
“圆圆，你看。”她把弹珠放在圆圆面前，“以后这就是我们的秘密了。”
圆圆伸出舌头，轻轻舔了舔弹珠，冰凉的玻璃上顿时沾上了一点温热的水渍。
那天晚上，胡清落把弹珠藏在了圆圆的窝里，用旧毛衣盖住。她想，等周末有空，就把珠子磨光滑，这样就不会划伤圆圆了。就像她自己，在这个家里磨掉了所有的棱角，只为了能安稳地活下去。
第二天上学，胡清落的胳膊上青了一块，被校服袖子遮住，没人看见。早读课时，婉婉递给她一张纸条：“周六的派对，我妈说可以来接你，就去两个小时，行吗？”
胡清落看着纸条，手指在上面摩挲了很久。她想象着派对的样子，想象着婉婉说的水晶球，想象着没有妈妈的咒骂和弟弟的哭闹的两个小时。可裤兜里的弹珠硌着腿，提醒着她昨晚的冲突，提醒着她圆圆还在阳台的小窝里等着她。
她拿起笔，在纸条背面写：“对不起，婉婉，我真的去不。”
递回纸条时，她不敢看婉婉的眼睛。她知道，婉婉一定很难过。可她没有办法，她的世界太小了，小到只能装下她和圆圆，连两个小时的空隙都挤不出来。
美术课写生时，胡清落最终画了一个空的玻璃罐。罐口积着点灰尘，罐身映着模糊的影子，像她自己模糊的人生。老师走过来看时，皱着眉说：“太压抑了，没有生命力。”
胡清落没说话，只是在罐子的阴影处，悄悄画了一小撮浅棕色的绒毛。那是圆圆的毛，是她灰暗世界里唯一的光。
放学回家，刚爬上阳台，就看见圆圆叼着那颗绿色的弹珠，摇着尾巴朝她跑来。小家伙把弹珠放在她脚边，用头蹭她的裤腿，像是在邀功。
胡清落蹲下来，捡起弹珠，突然发现它好像变光滑了些。她愣了愣，随即明白过来，一定是圆圆用舌头舔的。小家伙大概以为她喜欢这颗珠子，想把它变得更好看。
眼泪突然就掉了下来，砸在弹珠上，晕开一小片水渍。她把弹珠紧紧攥在手里，抱着圆圆坐在地上，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空。
“圆圆，”她轻声说，“等我攒够了钱，就给你买个大一点的窝，里面铺满棉花，软乎乎的。再给你买很多很多的玩具，有会响的小球，有毛茸茸的玩具，再也没人能抢你的东西。”
圆圆好像听懂了，用舌头舔了舔她的眼泪，温热的触感落在脸上，像春天的雨。
胡清落笑了笑，把弹珠重新藏回窝里。她知道，这一天可能还要等很久，不过没关系的她安慰自己，只要有圆圆陪着她，她就有勇气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