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续三天,胡清落都是靠便利店的打折面包填肚子。干硬的面包渣卡在喉咙里,咽下去时像吞了把沙子。她把省下来的午饭钱换成了羊奶粉,看着圆圆小口舔食的样子,倒比自己吃到糖还甜。
这天早读课刚结束,课代表抱着一摞作业本经过,最上面那本突然滑下来,“啪”地砸在胡清落脚边。封面上的名字被水洇得发皱,是她的数学作业本。
“不好意思啊。”课代表匆匆道歉,弯腰去捡时突然愣住,“你这本子怎么回事?怎么潮乎乎的?”
胡清落的脸“腾”地红了。她昨晚把作业本放在桌角,半夜阳台漏雨,雨水顺着墙壁流下来,正好打湿了作业本的边角。她用毛巾捂了半宿,还是留下了深浅不一的水痕,像幅难看的地图。
“可能是不小心弄上的。”她慌忙把作业本抢过来,指尖触到纸页的褶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疼。这是她攒了很久的钱买的新本子,封面印着她喜欢的星空图案,现在却变得皱巴巴的,像只被踩过的蝴蝶。
周围传来窃窃私语。
胡清落把作业本死死按在桌肚里,指节泛白。她想起小时候,外婆给她买过一本带锁的日记本,每当她想外婆时就会写在上面。后来被弟弟发现,当作玩具了。妈妈当时说:“女孩子写那些情情爱爱的东西干嘛?撕了正好。”
数学课讲函数图像,胡清落盯着黑板上的抛物线,眼睛越来越模糊。童年糟糕的经历一股脑的涌进她的脑海,大脑痛的快要裂开。
“胡清落,这道题的顶点坐标是什么?”老师的声音突然炸响。
她猛地站起来,顿感天旋地转,险些跌回到椅子上。周围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她模糊间看见婉婉着急地朝她使眼色,嘴唇动了动,像是在告诉她答案。
“坐下吧。”老师的语气冷得像冰,“上课不专心,难怪成绩掉得这么快。”
坐下时,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胡清落把脸埋在臂弯里,能感觉到全班的目光都扎在她背上,像无数根细针,刺穿她本就敏感脆弱的心脏。
午休时,林婉婉把她拉到操场角落,塞给她一个新本子:“我妈给我买了两本,这个给你。”本子封面是亮晶晶的向日葵,晃得人眼睛疼。
“我不要。”胡清落把本子推回去,手指在旧作业本的水痕上反复摩挲,“我这个还能用。”
“都潮成这样了,写起来会晕墨的。”林婉婉急了,硬把本子塞进她手里,“就当是我借你的,等你以后有新本子了再还我。”
胡清落捏着新本子的边角,指尖传来纸页的光滑触感。这是她第一次收到别人主动给的新本子,不是剩的,不是旧的,是专门给她的。眼泪突然涌上来,她赶紧别过脸,假装看天上的云:“谢谢。”
“谢什么呀。”林婉婉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对了,我生日派对上有蛋糕,我给你留一块最大的,偷偷给你送过去,好不好?”
胡清落的心颤了颤。她想象着蛋糕上的奶油花纹,想象着婉婉偷偷塞给她时的样子,像电视剧里的秘密接头。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妈妈的声音压下去了:吃人的嘴软,拿人的手短,别随便要人家东西”。
“不用了。”她把新本子放进书包,声音低得像蚊子哼,“我对奶油过敏。”
林婉婉的笑容僵在脸上,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胡清落不敢再看她,她知道自己又骗了婉婉。可她没有办法,她就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连伸伸翅膀都怕撞到栏杆,更别说飞去参加什么派对了。
放学回家,胡清落刚到阳台,就看见圆圆蹲在她的旧作业本上,尾巴轻轻扫着纸页上的水痕。小家伙看见她,立刻叼起作业本,摇着尾巴朝她跑来,把本子放在她脚边,用头蹭她的裤腿。
“你看,都潮了。”她蹲下来,摸着作业本上的褶皱,“写不了字了。”
圆圆像是听懂了,用鼻子顶了顶她的手心,喉咙里发出细弱的哼哼声。胡清落突然想起婉婉给的新本子,赶紧从书包里掏出来。
当新本子的向日葵封面露出来时,圆圆突然站起来,前爪搭在她的膝盖上,眼睛瞪得圆圆的,像发现了什么宝贝。
“喜欢吗?”她把新本子摊开,放在地上,“以后就在这上面写字,好不好?”
圆圆低下头,用舌头轻轻舔了舔封面的向日葵,温热的触感落在纸上,留下一小片浅浅的水渍。胡清落看着那片水渍,突然笑了,像雨后初晴的天空。
那天晚上,胡清落第一次在新本子上写字。她借着手机电筒的光,一笔一划地写着函数公式,笔尖划过光滑的纸页,发出沙沙的声响。圆圆趴在她的脚边,头枕着那颗绿色弹珠,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写到一半,客厅中传来声音。胡清落吓得赶紧把新本子塞进桌肚,抱起圆圆缩到墙角。从门缝里传来妈妈的声音,很低,像在跟爸爸说话:“明轩说她今天又跟那个林家丫头走在一起,你说她会不会跟人家说家里的事?”
“说就说呗,有什么好怕的。”爸爸的声音带着不耐烦,“一个丫头片子,掀不起什么浪。”
“可我总觉得不对劲。”妈妈的声音更近了,“她最近好像有什么事瞒着我们,天天躲在阳台里,神神叨叨的。”
胡清落抱着圆圆的手紧了紧,小家伙的体温透过衣服传过来,暖得让人心安。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像敲小鼓。她知道妈妈在怀疑她,就像以前怀疑她藏零食,怀疑她偷看电视一样。可这次,她藏的是她和圆圆的整个世界。
声音小了下来,脚步声渐渐远去。胡清落松了口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她低头看怀里的圆圆,小家伙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她,像在说“别怕”。
“我们不怕。”她摸着圆圆的绒毛,在它耳边小声说,“等我把这本子写满了,我们就去一个没人能找到的地方。”
圆圆用舌头舔了舔她的耳垂,痒得她差点笑出来。胡清落重新拿出新本子,借着微弱的光继续写字。窗外的月光透过纱窗照进来,落在向日葵的封面上,像撒了层碎银。她突然觉得,就算这个家再冷,就算别人再怎么看不起她,只要有这新本子,有圆圆,她就还能往下写,往下走。
写到最后一页时,她犹豫了一下,在空白处画了个小小的圆圆。一个浅棕色的毛球,旁边画了颗绿色的弹珠,像颗小小的太阳。
画完后,她把新本子小心翼翼地放进书包最里面,用旧毛衣盖住。这是她的秘密,是她和圆圆的秘密,谁也不能抢走。
夜深了,胡清落躺在床上,圆圆蜷缩在她的臂弯里。她摸着新本子的轮廓,闻着上面淡淡的油墨味,突然觉得,也许日子并没有那么糟。至少,她还有一个可以写字的新本子,还有一只会用舌头舔她眼泪的小狗,还有一个藏在心里的向日葵。
第二天清晨,胡清落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弄醒。她睁开眼,看见圆圆正用爪子扒着她的书包,尾巴尖轻轻扫过书包带,像是在提醒她什么。
她揉着眼睛坐起来,拉开书包拉链,晨光从纱窗漏进来,正好落在那本向日葵本子上。昨夜没来得及收的数学题旁边,不知何时多了几根浅棕色的绒毛,是圆圆蹭上去的。
胡清落失笑,小心地把绒毛拈下来,夹在本子里当书签。指尖划过那道自己画的毛球和弹珠,突然想起婉婉昨天黯淡的眼神,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
早读课上,她攥着笔,几次想回头看婉婉的座位,都硬生生忍住了。直到课间操,她被人流推着往操场走,突然听见身后有人喊她:“胡清落!”
是婉婉。她手里拿着个透明饭盒,快步追上来,把盒子塞进胡清落怀里:“给你的,我妈烤的曲奇,黄油味的,你肯定没吃过。”
盒子还带着余温,胡清落低头看着上面印着的小熊图案,指尖发颤。她知道婉婉是故意的,故意用这种不容拒绝的语气,故意选她没法用“过敏”搪塞的点心。
“我……”
“不许说不要。”林婉婉不由分说地按住她的手,眼睛亮得像星星,“就当是谢你上次借我跳绳,不然我肯定要被体育老师罚跑圈。”
胡清落张了张嘴,最终说了句:“谢谢”。
课间操解散时,她躲在教学楼后的梧桐树下,打开了饭盒。曲奇的黄油香漫出来,甜得让人心头发软。她拿起一块咬了一小口,酥松的碎屑掉在手心,像撒了把碎糖。
圆圆要是在,肯定会凑过来闻。她突然想。
正想着,手腕被人狠狠撞了一下,饭盒“啪”地掉在地上,曲奇滚出来,沾了层灰。
“哟,这不是捡破烂的吗?”穿着粉色卫衣的,女生抱着胳膊站在面前,笑得一脸促狭,“吃的什么好东西啊?让我也尝尝?”
胡清落赶紧蹲下去捡曲奇,手指被地上的小石子硌得生疼。
“捡什么捡,都脏了。”粉色卫衣女生一脚踩在曲奇上,碾了碾,“跟你一样,早就被人踩在脚底下了。”
周围都是看笑话的同学。胡清落的脸烫得像火烧,她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却不敢抬头。
就在这时,林婉婉突然冲过来,把胡清落拉起来护在身后:“李萌萌你干什么!欺负人很好玩吗?”
“我跟她开玩笑呢。”李萌萌撇撇嘴,“你老护着她干嘛?难道你也想跟捡破烂的做朋友?”
“她是我最好的朋友!”林婉婉的声音异常的坚定,“比你这种只会欺负人的强一百倍!”
李萌萌愣了愣,大概没料到平时软乎乎的林婉婉会这么凶,嘟囔了句“神经病”,转身走了。
梧桐叶落在地上,沙沙作响。胡清落看着婉婉涨红的脸,看着地上被踩碎的曲奇,突然觉得鼻子发酸。
“对不起。”她小声说,“都怪我连累了你。”
“跟你没关系。”林婉婉掏出纸巾,帮她擦去手上的灰,“是她太坏了。对了,曲奇我书包里还有,等下给你拿新的。”
胡清落摇摇头,从口袋里掏出个东西递给婉婉,是个小巧的王冠发卡,银亮亮的金属边缀着几颗碎钻,是她攒了好久的零花钱买的,本想在婉婉生日派对时送她。她总觉得,那天穿着漂亮裙子的婉婉,就该戴着这样的发卡,像个真正的公主。
“这个给你。”她声音很轻,“就当是你的生日礼物。”
林婉婉接过发卡,立刻别在头上,对着教学楼的玻璃反光照了照,眼睛弯成了月牙:“真好看!我生日那天就戴它!”
看着婉婉雀跃的样子,胡清落心里软乎乎的。林婉婉又从书包里掏出个小小的水晶挂件,是颗半透明的星星,挂在银色的链子上:“我妈妈给我的,说挂在书包上会有好运。这个给你,我们一人一个。”
胡清落看着那颗星星,突然想起婉婉说过的水晶球。原来不用很大,不用装着雪花,一点点光亮就足够了。
放学回家时,她把星星挂件挂在书包拉链上。走进阳台,圆圆立刻扑过来,围着她的书包嗅来嗅去,尾巴摇得像朵花。
“闻到曲奇味了?”胡清落笑着摸摸它的头,从口袋里掏出块用纸巾包好的曲奇。
圆圆小口小口地啃着曲奇,胡清落坐在旁边,翻开那本向日葵本子。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照进来,落在婉婉送的星星挂件上,折射出细碎的光,刚好映在她画的毛球和弹珠旁边。
她突然拿起笔,在空白处画了颗小小的星星。
也许笼子的栏杆之间,真的能透进光来。她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