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读课的铃声像根生锈的铁钉,狠狠砸进胡清落的耳膜。她趴在课桌上,校服袖口还沾着昨晚洗袜子时蹭到的泡沫,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桌角的裂缝,那里藏着她昨天没吃完的半块饼干,是留给圆圆的。
“清落,发什么呆呢?”林婉婉把温热的豆浆塞进她手里,“数学老师说早自习要抽查公式默写,你昨晚没睡好?”
胡清落抬头时,撞进镜子里自己的脸。眼下的青黑像晕开的墨,嘴角还有道浅浅的口子,是昨晚啃干面包时太急,被包装袋划破的。她赶紧低下头,把豆浆往婉婉手里推:“我不渴,你喝吧。”
林婉婉却注意到她校服领口的褶皱里,沾着几根浅棕色的狗毛。“圆圆还好吗?”她压低声音,指尖轻轻捻掉那撮毛,“你妈没再为难你吧?”
胡清落的手指猛地收紧,豆浆杯壁的水珠渗进掌心,凉得像阳台漏进来的夜风。她想起凌晨五点,妈妈站在阳台门口,看着满地的碎瓷片冷笑:“这就是你护着的好东西,把家里搞得像个垃圾场。”
“它很乖。”她声音发哑,像被砂纸磨过,“昨晚它把我掉在地上的橡皮捡回来了。”
林婉婉还想说什么,数学老师抱着教案走进教室。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胡清落赶紧把豆浆塞进桌肚,抽出笔记本。当老师的目光扫过她时,她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像只受惊的兔子。这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就像每次听见妈妈的脚步声,她总会先把圆圆的窝往桌子底下推半寸。
默写本发下来时,胡清落的名字后面画着个刺眼的红叉。她盯着那道叉,手指攥得发白。公式明明记得滚瓜烂熟,可落笔时,脑子里全是妈妈摔杯子的声音,还有圆圆被吓得炸起来的绒毛。
“胡清落。”老师的声音带着无奈,“下课到办公室来一趟。”
办公室的日光灯管嗡嗡作响,照得人头晕。老师把默写本拍在桌上:“你最近状态很差,上次月考名次掉了二十名,这次连基础公式都写错。是不是家里出什么事了?”
胡清落盯着自己磨出毛边的袖口,习惯性的沉默。
“我知道你家里情况特殊。”老师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些,“但高二是关键时期,你得自己争气。你看林婉婉,每次都是年级前五十,你们俩以前成绩差不多的。”
“差不多”三个字像根针,扎得她眼眶发烫。她和婉婉怎么会差不多呢?婉婉的书包里永远装着妈妈切好的水果,而她的书包侧袋里,藏着给圆圆擦脚用的旧纸巾;婉婉可以在晚自习后去辅导班,她却要赶回家给弟弟热牛奶,否则妈妈会把圆圆的食盆扔到楼下。
走出办公室时,走廊里飘来女生们的笑声。三个女生站在公告栏前,指着光荣榜上的照片说笑。胡清落的目光扫过那张照片,突然顿住——那是去年运动会的合影,她站在最边缘,半个身子都快被裁出去了,而林婉婉站在中间,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
“你看胡清落,站在那跟个隐形人似的。”穿粉色卫衣的女生嗤笑一声,“听说她连校服都没钱买新的,这件都洗得发白了。”
“何止啊,”另一个女生压低声音,“我妈说她家里重男轻女,她妈连牛奶都只给她弟喝。”
胡清落的脚步像被钉在原地,后背传来密密麻麻的刺痛。她攥着默写本转身就跑,撞在走廊拐角的垃圾桶上。
铁皮桶发出哐当的响声,里面的废纸撒了一地,露出半截被扔掉的火腿肠。她昨天特意留着,想带回家给圆圆当零食,却被弟弟抢过去扔进了垃圾桶。
蹲下来捡废纸时,她看见自己的影子映在地上,瘦小得像只虾米。阳光透过走廊的窗户照进来,在她脚边投下斑驳的光影,却暖不了那双冻得发红的手。
午休时,林婉婉塞给她一个面包:“我妈烤的,你尝尝。”面包还带着余温,胡清落咬了一口,眼泪差点掉下来。不是因为好吃,而是因为她突然想起,长这么大,妈妈从没给她烤过东西。小时候看见邻居阿姨给孩子烤饼干,她趴在窗台上看了很久,妈妈拉着她说:“女孩子吃那么多甜的干嘛,胖了没人要。”
“婉婉,”她含着面包,声音含糊,“你说我是不是真的很没用?”
林婉婉愣住了,随即用力摇头:“你别听她们胡说!上次物理竞赛你不是拿了二等奖吗?”她犹豫了一下,“你要不要跟老师申请住校?听说住校生有晚自习,还能省点时间。”
住校?胡清落的心猛地一跳。她不是没想过,可住宿费要八百块,妈妈说“不如给你弟报个绘画班”。而且她走了,圆圆怎么办?那个铺着旧毛衣的小窝,只有她在时才是安全的。
“我走了,谁给圆圆喂饭啊。”她笑了笑,把面包掰成两半,“这个留着,我想带回家。”
下午的体育课自由活动,女生们聚在操场边跳皮筋。胡清落坐在看台上,抱着膝盖发呆。风吹起她的校服下摆,露出里面洗得发黄的旧T恤,这是她小学时穿的,妈妈说“还能穿就别买新的”。
忽然有个篮球朝她飞来,她吓得闭上眼,却听见“汪”的一声轻叫。睁开眼,看见篮球滚到脚边,而不远处,一只金毛犬正冲她摇尾巴。
狗主人跑过来道歉,是隔壁班的男生,笑起来时会露出两颗虎牙:“不好意思,吓到你了吧?它叫可乐,很乖的。”
胡清落看着可乐在一旁高兴吐着舌头的样子,突然想起圆圆。早上出门时,她特意把泡好的奶粉放在瓶盖里,不知道小家伙现在怎么样了……
“你喜欢小狗吗?”男生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她猛地回过神,赶紧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还好。”
“我看你刚才盯着可乐的样子,好像很喜欢。”男生挠挠头,对于她那略带疏离的回答并未感到尴尬,反而热情的邀请道“我家可乐会捡球,要不要试试?”
她刚想摇头拒绝,却看见几个正聊天的女生朝这边看过来,离的虽有些距离,但胡清落下意识的就觉得她们是在谈论她。
胡清落宛如惊弓之鸟,匆忙说了句对不起,抓起书包就跑,跑过操场时,听见身后传来可乐的叫声,像在挽留。她不敢回头,直到冲进教学楼的厕所,才靠在隔间门上大口喘气。
镜子里面的自己头发凌乱,额角还沾着点灰尘,眼睛红得像兔子,看着有点狼狈。
放学铃响时,天空飘起小雨。胡清落没带伞,只能抱着书包冲进雨里。雨水打湿了她的校服,冷意顺着领口往骨头里钻,刺骨的寒冷。
路过那家宠物店时,她突然停下脚步,橱窗里那件浅棕色的小狗毛衣吸引了她的视线。看着标签上五十八块的价格,胡清落遗憾的收回视线,够她给圆圆买三袋羊奶粉了。
“小姑娘,躲躲雨吧。”店员笑着推开门,“这天也冷,进来吹吹热风。”
她摇摇头,转身想走,却看见店员手里拿着块干毛巾:“擦擦吧,别感冒了。”毛巾递过来时,还带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和圆圆身上的味道很像。
“谢谢。”她接过毛巾,擦了擦脸上的雨水,“那件毛衣能便宜点吗?”
店员愣了一下,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随即笑了:“是给上次那只小串串买的?它怎么样了?”
“它很好。”提到圆圆,她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会自己在尿垫上拉屎了,还会用爪子扒拉我的手,要我给它顺毛。”
“那就好。”好心的店员把毛衣取下来,剪掉标签,“算你半价,就当我给它的见面礼了。”
毛衣揣在怀里,暖烘烘的。胡清落摸了摸口袋里的零钱,那是她攒了三个星期的午饭钱,原本想给圆圆买个新食盆的。虽然现在食盆没了,但圆圆可以穿上暖和的毛衣了。
快到小区门口时,她看见妈妈牵着弟弟的手从超市出来。弟弟手里拿着个很大的棉花糖,粉红色的糖丝黏腻腻的糊在脸上,看着很是恶心。妈妈看见她,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你死哪去了?怎么这么晚才回来!明轩的作业还没辅导呢!”
她刚想开口解释,弟弟的小眼睛在她手上瞟到了什么,突然指着她怀里的毛衣:“妈!她买了新衣服!”
妈妈的目光旋即像刀子一样刮过来,看到她手里真有件毛衣,马上质问道:“你哪来的钱买衣服?我不是跟你说过不准乱花钱吗?”
“这是给圆圆买的。”她下意识地把毛衣往怀里塞。
“你给狗买衣服?”妈妈的声音陡然拔高,伸手就来抢,“胡清落你是不是疯了!给畜生买衣服,赶紧去给我退掉!”
毛衣被扯掉的瞬间,胡清落看见弟弟伸出他的肉手去抓,脏脏的指甲划在她的胳膊上,留下三道红痕。她没顾得上疼,只是死死盯着掉在泥水里的毛衣。浅棕色的毛线被雨水泡得发黑,沾着污泥,像只被踩扁的小兽。
“你看你干的好事!”妈妈指着她的鼻子骂,“一件衣服钱够给明轩买两包零食了!我怎么养了你这么个不知好歹的东西!”
弟弟在旁边高兴的拍手笑了起来:“臭狗狗的衣服脏了!变成泥巴衣啦!”
胡清落蹲下身,想把毛衣捡起来。手指刚碰到湿漉漉的毛线,就被妈妈一脚踩住手背。“捡什么捡?”妈妈的鞋底碾在她手背上,“这种脏东西就该扔垃圾桶!”
钻心的疼从手背蔓延到心脏,她看着妈妈狰狞的脸,突然想起昨晚圆圆趴在她手背上睡觉的样子。小家伙的呼吸很轻,像羽毛拂过皮肤一般,暖得让人心颤。
“妈,你放开。”她声音发颤,却带着从未有过的固执。
妈妈被她的眼神吓住了,下意识地松了脚。胡清落把沾满污泥的毛衣抱在怀里,转身冲进单元楼。身后传来弟弟的哭闹声和妈妈的咒骂声,她却觉得世界突然安静了,只剩下怀里毛衣滴水的声音,嗒,嗒,嗒,像谁在哭。
爬上阳台时,天色已经暗了。圆圆听见动静,立刻从窝里爬出来,摇着尾巴朝她跑。当它看见胡清落怀里的脏毛衣时,突然停下脚步,喉咙里发出细弱的呜咽声,像在心疼。
“对不起。”她蹲下来,把毛衣放在地上,眼泪掉在上面,晕开一小片水渍,“我没保护好它。”
圆圆用鼻子蹭了蹭她的手背,那里有块红肿的印子。它伸出舌头,轻轻舔着那块红肿,温热的触感让胡清落突然崩溃,抱着它放声大哭。
她不敢在客厅哭,不敢在学校哭,只能在这个堆满杂物的阳台角落,抱着一只小狗,把所有的委屈和疼痛都哭出来。
哭到后来,她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只知道圆圆一直没动,任由她的眼泪打湿它的绒毛。直到窗外亮起第一盏灯,她才慢慢平静下来,用温水给圆圆擦脸时,发现小家伙的眼眶也是红的,像含着泪。
“你看,我们都一样。”她笑了笑,把脏毛衣洗干净,晾在阳台的铁丝上。毛衣缩水了,皱巴巴的像团咸菜,但她知道,等晾干了,依然可以给圆圆穿上,就像她自己,就算被踩进泥里,第二天还是要爬起来,给弟弟热牛奶,给妈妈做家务,在学校里做个透明人。
深夜,她躺在床上,圆圆蜷缩在她的臂弯里。月光透过纱窗照进来,落在晾着的毛衣上,像撒了层碎银。她轻轻抚摸着圆圆柔软的绒毛,在它耳边小声说:
“等我长大了,就带你走,去一个只有我们俩的地方。那里有很大的阳台,有暖暖的阳光,还有……永远不会被弄脏的新毛衣。”
圆圆好像听懂了,用头蹭了蹭她的下巴,发出温柔的呼噜声。胡清落闭上眼睛,感觉那呼噜声像层柔软的茧,把她和这个冰冷的世界隔离开来。在这个茧里,她不是那个总做错事的女儿,不是那个成绩下滑的学生,只是一个被小狗需要的人,这就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