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尾巴,她们又去了几个地方。
从海滨小城坐大巴往南,沿着海岸线一直走,窗外的风景从沙滩变成礁石,从礁石变成渔村,从渔村变成山。
山不高,但很绿,一层一叠地铺过去,像被人随手泼洒的颜料。
沈悠心靠在车窗上睡着了,头一点一点地往下栽,江怀余伸手托住她的脸,她就歪在江怀余的掌心里继续睡,呼吸又轻又匀。
旁边座位的老人看了她们一眼,笑了一下,转回去继续看窗外的风景。
江怀余的手没收回来,直到大巴拐了一个弯,沈悠心醒了,睁开眼发现自己正枕着江怀余的手掌,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手不酸吗?”
江怀余收回手,活动了一下手指。
“酸。”
沈悠心笑得更开了。
她们去了一个古镇。
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很光滑,踩上去能看见自己的倒影,模糊的、摇晃的,像隔着一层水。
两边的老房子挂着红灯笼,风一吹就晃,影子在地上摇来摇去。
沈悠心在一家卖陶器的店门口停下来,蹲在那些瓶瓶罐罐前面,一个一个地摸过去,动作很轻,像在摸什么活物。
老板是个老头,坐在竹椅上摇蒲扇,也不招呼,眯着眼睛看她们。
沈悠心挑了一个很小的杯子,青色的,釉面有细密的裂纹,像干涸的河床。
“好看吗?”
她举起来给江怀余看。
江怀余接过去,翻过来看了看杯底,有个小小的印章,刻着一个“窑”字。
“好看。”
沈悠心付了钱,把杯子用报纸包好,放进背包里。
江怀余问她买来干嘛,她说:“喝水。”
江怀余说你有杯子了,沈悠心说:“那个是家里的,这个是路上的。”
她们还去了一个寺庙。
建在山顶,石阶很陡,爬上去的时候沈悠心的腿在抖,江怀余走在她后面,手虚扶着她的腰,没说话,但一直没松开。
到顶的时候风很大,吹得人站不稳,沈悠心扶着栏杆往下看,整座城市在脚下,小得像积木。
江怀余站在她旁边,也往下看。
“许愿了吗?”沈悠心问。
江怀余想了想。
“许了。”
“许什么?”
江怀余看了她一眼。
“说出来就不灵了。”
沈悠心看着她,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伸手拨开,笑了。
“那我也不说了。”
她们在山上待到快日落,太阳慢慢沉下去,把整片天空染成橘红色,从山顶往下看,那些积木一样的房子被镀上一层金边,连远处的海都变成了橘色。
沈悠心拍了一张照片,发到群里,配了一个太阳的表情。
许煜秒回了一个“好美”,紧接着又发了一条“我说的是风景,不是人”。
然后他又补充了一句:“当然,人也美。”
沈悠心看了江怀余一眼,江怀余也看到了那条消息,嘴角弯了一下。
沈悠心把手机收起来,没回。
从寺庙回来的那天晚上,沈悠心一个人坐在酒店床上收拾东西。
江怀余在洗澡,水声隔着门传出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棉花。
空调开着,温度调得很低,沈悠心披了一件外套,把背包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分门别类地放好。
充电宝、耳机、那本没看完的书、在路上买的那个青色小杯子。然后她摸到了信封,硬硬的。
是录取通知书。
她抽出来,看着上面“陕西师范大学”几个字,红色的,烫金的,在酒店昏黄的灯光下闪着光。
她想起收到的那天——
那天也在下雨。
云州的夏天总是这样,暴雨来得快去得也快。
她在老房子客厅里坐着,江怀余去楼下拿快递,听见楼梯上的脚步声,跑着下去的,跑着上来的。
门开了,江怀余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两个信封,头发湿了,贴在额前,衣服肩膀上有一片深色的水渍,但她顾不上擦。
沈悠心先接过来拆的,手指在信封边缘划了一下,有点疼,没出血,但红了一道。
江怀余把自己的递给她。
“你先拆。”
沈悠心没接。
“一起。”
两个人各自拆开。
沈悠心先抽出来的,上面写着“陕西师范大学”,她看着那行字,愣住了。
江怀余也抽出来了,“北京政法大学。”
沈悠心转头看她,她也看着沈悠心。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沈悠心先笑了。
“恭喜。”
江怀余看着她。
“你也恭喜。”
沈悠心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没哭,但鼻子酸了。
江怀余伸手,轻轻擦了一下她眼角,动作很轻,指腹很热。
沈悠心把那张录取通知书抱在怀里,纸张被压出褶皱,她没在意。
江怀余也把自己的收好,放在茶几上,两张信封并排着,一左一右,中间隔着一个茶杯的距离。
那天晚上沈悠心失眠了,躺了很久都睡不着,听着窗外的雨声,听着江怀余的呼吸声,听着自己的心跳。
后来她翻了个身,面朝江怀余的方向,在黑暗里看了她很久。
江怀余没醒,睡着的时候眉头是松开的,不像白天那样微微皱着。
沈悠心伸出手,在黑暗中轻轻碰了碰她的手指,然后缩回来。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缩回来,也许是怕吵醒她,也许是怕自己会忍不住握住。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远处有人在放歌,听不清歌词,只有旋律,断断续续的,像从另一个世界飘过来的。
她闭上眼睛,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
酒店的水声停了,沈悠心回过神,把录取通知书折好,重新塞进信封。
江怀余推门出来,头发湿着,水珠从发梢滴下来,落在肩膀上,把白色T恤洇出一小片深色。
她用毛巾擦着头发,走过来,在沈悠心旁边坐下,擦了几下,动作停下来,看了她一眼。
“怎么了?”
沈悠心摇头。“没什么。”
江怀余看着她,目光从她脸上滑到她手里的信封上,没问。
沈悠心把信封放回包里,拉好拉链。
江怀余还在擦头发,动作很慢,毛巾在头发上揉来揉去,水珠甩得到处都是。
沈悠心看着她,忽然伸出手,把毛巾从她手里抽走了。
“我帮你擦。”
江怀余愣了一下,沈悠心已经跪在她身后了,把毛巾铺在她头发上,慢慢揉着。
动作很轻,从发根到发尾,一缕一缕地擦。江怀余没动,坐在床边,背挺得很直。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毛巾摩擦头发的沙沙声,空调的嗡嗡声,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声。
沈悠心把毛巾拿开,用手拨了拨她的头发,已经半干了,几缕碎发贴在后颈上,衬得皮肤很白。
沈悠心的手指从她发尾滑到后颈,停了一下。
“好了。”她说。
江怀余转头看她,沈悠心的手还搭在她肩上。
她顺势倒下去,后脑勺枕在沈悠心腿上,仰面看着她。
沈悠心低头,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江怀余的头发散在沈悠心腿上,湿漉漉的,把她的裤面洇湿了一小片,凉凉的。
沈悠心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开,江怀余没动,只是看着她。
“你刚才在想什么?”江怀余问。
沈悠心想了想。
“收到录取通知书那天。”
江怀余没说话,沈悠心也没继续说。
空调的风把窗帘吹起来,窗外的月光漏进来,落在江怀余脸上,把她的眼睛照得很亮。
沈悠心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落了一个吻,很轻,像风。
江怀余闭上眼睛,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沈悠心又亲了一下,这次在鼻尖,然后眉心,然后嘴角。
江怀余睁开眼睛,伸手勾住她的脖子,把她拉下来。
两个人倒在床上。
枕头被挤到一边,被子皱成一团。沈悠心趴在江怀余身上,下巴抵着她胸口,仰着头看她。
江怀余的手落在她背上,隔着薄薄的睡衣,掌心很热。
“江怀余。”
“嗯。”
“你以后当了律师,会不会很忙?”
江怀余想了想。
“会。”
“那我应该也很忙。”
“嗯。”
“那我们是不是见不到了?”
江怀余看着她,沈悠心的眼睛亮亮的,酒店的灯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睫毛照成浅金色。
江怀余伸手,轻轻捏了一下她的脸。
“会见的。”
沈悠心笑了,把脸埋进她肩窝里,蹭了蹭。
手机震了一下,又震了一下,又震了一下。
两个人没动,手机继续震。
沈悠心伸手够到手机,举起来看了一眼。
“群里。”
云州一中六人小群。
许煜发了一张照片。
栗子蹲在地上,侧脸对着镜头,正在摸一只橘猫,猫眯着眼睛,很享受的样子。
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栗子身上落了一身碎金。
照片拍得很好,光线、角度、构图,都不像许煜平时的水平。
白小天秒回了一个问号,高言发了一个省略号。
白小天又发了一条:“什么情况?”
许煜没回。
白小天又发了一条:“许煜你出来。”
许煜还是没回。
白小天在群里@了许煜,连着@了好几下。
然后许煜发了一条语音。
沈悠心点开,许煜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带着一点紧张,一点得意,一点不太好意思——“准确来说……是我在追栗子。”
群里安静了片刻,然后白小天发了一长串感叹号。
江怀余伸手拿过沈悠心的手机,打了几个字发出去。
【江怀余】:你不是一直在追?
许煜又发了一条语音,这次声音比刚才大了点,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咳咳……那不一样,之前那是暗恋,现在才是正大光明的追!”
白小天发了一条文字。
【白小天】:暗恋啥啊,谁看不出来。
许煜发了一个翻白眼的表情,白小天回了一个翻白眼的表情,两个人拌了几句嘴,从“你什么时候看出来的”吵到“你上次考试作弊我都没举报你”,吵到一半许煜忽然发了一条语音,语气很急,但带着笑。
“不跟你们聊了,我陪栗子去撸猫了!”
群里安静了。
白小天发了一个“……”,高言发了一个“加油”。
沈悠心看着手机屏幕,嘴角弯着。
江怀余把手机从她手里抽走,放在床头柜上。
“别看了。”
沈悠心翻了个身,面朝她。
“许煜终于说了。”沈悠心说。
“嗯。”
“他憋了很久。”
“嗯。”
“栗子肯定知道。”
“嗯。”
沈悠心笑了。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江怀余看着她。
“你也是。”
沈悠心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她靠过去,把脸贴在江怀余胸口,听见她的心跳,很稳,很慢。
“江怀余。”
“嗯。”
“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江怀余想了想。
“不知道。”
“怎么会不知道?”
“就是不知道。”江怀余说,“发现的时候,那种感觉已经在了。”
沈悠心没说话,手指在江怀余胸口无意识地画圈,一圈又一圈,像在数什么。
江怀余握住她的手指,不让她画了。
“你呢?”江怀余问。
沈悠心想了想。
“你帮我挑香菜的时候。”
江怀余看着她。
“就是有一次在食堂,”沈悠心说,“你把我碗里的香菜挑走了,我以为你爱吃,后来发现你也不吃,你就是不想让我吃。”
她顿了顿:“那时候就想,这个人怎么这样。”
江怀余没说话。
沈悠心抬起头看着她。
江怀余低下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沈悠心笑了,把脸埋回她胸口。
空调的风还在吹,窗帘轻轻晃动。窗外的月亮很圆,海浪声很远,像一首很轻的摇篮曲。
沈悠心闭上眼睛,感觉到江怀余的手还在她背上,一下一下,很轻。
“江怀余。”
“嗯。”
“以后我们养只猫吧。”
“好。”
“橘色的。”
“好。”
“叫它什么?”
江怀余想了想。
“你取。”
沈悠心笑了。
“那我慢慢想。”
窗外的海浪声一波一波的,像在替她们数着什么。
数什么呢,也许是日子,也许是里程,也许是那些还没发生但一定会来的事情。
海浪不会数,海浪只是在唱,一首很慢很慢的歌,从很远的地方来,到很远的地方去。
沈悠心在这首歌里闭上眼睛,江怀余的手还在她背上,一下一下,很轻。
她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