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中旬,她们终于出发了。
行李箱靠在门边,一大一小,黑色的那个是江怀余的,白色的那个是沈悠心的,箱面上贴着一张褪色的贴纸,是沈悠心初中时贴的,一只卡通小猫,胡须已经磨没了影。
老房子被收拾得很干净,床单换过了,窗帘拉开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整个客厅照得亮晃晃的。
窗台上的多肉被浇足了水,够它们喝一阵子了。
沈悠心站在门口,最后看了一眼。
“舍不得?”
沈悠心摇头。
“会回来的。”
江怀余把行李箱拎下楼,放进出租车后备箱。
沈悠心跟在后面,锁上门,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两圈,拔出来,握在手心里。
金属被体温捂热了一点。
老街的早晨来得比城里早。
卖早餐的摊子已经收了,有人在洗蒸笼,水从门口流到路面上,在阳光里闪着光。
那只橘猫蹲在台阶上舔爪子,看见她们,抬了抬眼皮,又低下头继续舔。
出租车驶出巷口,老房子在车窗外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梧桐树的阴影里。
火车是上午的,卧铺,两个下铺。
车厢里人不多,过道里偶尔有人走过,脚步声很轻,拖箱子的轮子碾过地板,咕噜咕噜的,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沈悠心把东西放好,坐在铺位上,看着窗外的站台。
有人在告别,有人在拥抱,有人举着手机拍照。
阳光从站台的顶棚缝隙里漏下来,落在那些人的脸上、肩上、行李上,把整个站台照得像一个巨大的、流动的万花筒。
江怀余在她对面坐下,手里拿着两瓶水,递给她一瓶。
沈悠心接过,没喝,放在小桌板上。
火车开动了,很慢,站台慢慢后退,那些告别的人慢慢变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铁轨尽头。
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郊区,从郊区变成农田。
稻田绿油油的,一片连着一片,偶尔有几栋白墙黑瓦的房子点缀其间,炊烟细细的,被风吹散。
沈悠心靠在窗边,阳光落在她脸上,暖暖的。
江怀余在看书,是一本法律相关的,书页翻得很慢,偶尔停下来,目光落在某一页上,很久才翻过去。
沈悠心看着她,她感觉到了,抬起头。
“看什么?”
“没看。”
江怀余嘴角弯了一下,低下头继续看书。
沈悠心把脚伸过去,轻轻碰了碰她的小腿。
江怀余没躲。
沈悠心又碰了一下。江怀余抬起头。
“无聊?”
“有点。”
江怀余把书放下,从包里掏出两副耳机,递给她一副。
沈悠心戴上,耳机里是一首很老的歌,旋律很慢,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唱。
她靠在窗边,看着窗外的风景。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把整片稻田照成金色。
沈悠心闭上眼睛,听着那首歌,听着火车轮子碾过铁轨的声音,听着江怀余的呼吸声。
她们的第一站是海边的一座小城。
到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夕阳把整座城市染成橘红色,连空气都是橘红色的。
海风从远处吹来,带着咸腥味,黏糊糊的,贴在皮肤上。
她们住在离海边不远的一家民宿里,白色的墙,蓝色的窗,院子里种着一棵很大的三角梅,花开得正盛,紫红色的,一簇一簇地垂下来,像瀑布。
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说话带着很浓的口音,给她们钥匙的时候多看了两眼,没说什么,笑了笑。
房间在二楼,推开窗就能看见海。
海是深蓝色的,远处的天边还有一抹没褪尽的橘红,海面上有几艘渔船,灯亮着,一闪一闪的,像星星掉进了水里。
沈悠心站在窗边,海风吹着她的头发,在脑后飘。
江怀余把行李放好,走到她旁边,两个人并肩站着,谁都没说话。
“好看吗?”沈悠心问。
“嗯。”
沈悠心转头看她,江怀余的侧脸被夕阳镀了一层暖色的光,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轻轻的。
“你比海好看。”沈悠心说。
江怀余转头看她,沈悠心已经转回去了,看着远处那片海,嘴角弯着。
第二天她们去了海边。
沙滩是淡金色的,踩上去软软的,脚印被海浪冲掉,又踩上去,又被冲掉。
沈悠心脱了鞋,赤脚踩在沙子上,海水漫上来,没过她的脚踝,凉凉的。
她缩了一下,又伸进去。
江怀余站在旁边,没脱鞋,手里拎着沈悠心的凉鞋。
沈悠心回头看她。
“你不下来?”
江怀余摇头,沈悠心跑回来,拉着她的手,把她往海里拽。
江怀余被她拽得踉跄了一下,鞋湿了。
“沈悠心。”
“嗯?”
“鞋湿了。”
沈悠心低头看了一眼,笑了。
“那就湿了。”
她松开她的手,蹲下去,把水从鞋里倒出来。
江怀余看着她蹲在海水里的样子,阳光落在她背上,把那件浅蓝色的T恤照得发白。
她伸出手,沈悠心抬头看她,把手放上去,被拉起来。
两个人站在海水里,浪花一下一下地涌过来,没过脚踝,又退回去,又涌过来。
沈悠心弯腰捡了一个贝壳,很小,白色的,上面有一圈一圈的花纹。
她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然后递给江怀余。
“给你。”
江怀余接过,贝壳躺在她的掌心里,小小的,被阳光照得发亮。
她把它放进口袋里。
她们沿着海岸线走了很远。
沙滩上人不多,偶尔有一对情侣,偶尔有一家三口,小孩在堆沙堡,堆好了又被浪冲掉,不哭也不闹,蹲在那里继续堆。
沈悠心走累了,在沙滩上坐下来,江怀余也坐下来。
两个人并排坐着,看着远处的海。
海是深蓝色的,越远颜色越深,到了天边,几乎和天空融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天。
“江怀余。”
“嗯。”
“你说,海的那边是什么?”
江怀余想了想。
“还是海。”
沈悠心笑了。
“你一点都不浪漫。”
江怀余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沈悠心靠在她肩上,海风吹着两个人的头发,缠在一起。
傍晚她们在路边的大排档吃海鲜。
老板把桌子支在沙滩上,塑料椅,塑料桌布,海风把桌布吹得哗哗响。
沈悠心点了一盘炒花蛤,一盘椒盐皮皮虾,一碗海鲜面。
江怀余不怎么吃海鲜,坐在对面看着她剥皮皮虾。
沈悠心剥得很慢,壳很硬,扎手,她剥了一只,放在江怀余碗里。
江怀余低头看着那只虾,拿起来吃了。
“好吃吗?”沈悠心问。
江怀余点头。
沈悠心又剥了一只,放在自己碗里,吃了。
太阳慢慢落下去了,海面被染成金红色,波光粼粼的,像撒了一层碎金子。
远处的渔船亮起了灯,一盏一盏的,在暮色里像萤火虫。
沈悠心吃饱了,靠在椅背上,看着那片海。
“江怀余。”
“嗯。”
“以后我们也住海边吧。”
江怀余看着她。
“好。”沈悠心笑了,伸手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
海风把两个人的头发吹起来,在暮色里飘着。
晚上回到民宿,沈悠心先洗了澡。
出来的时候头发还是湿的,水珠滴在肩膀上,把睡衣领口洇湿了一小片。
她坐在床边擦头发,江怀余进去洗了。
水声哗哗的,隔着门,闷闷的。沈悠心擦着头发,听见水声停了,然后是门开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
江怀余出来的时候穿着那件黑色的运动背心,头发还在滴水。
沈悠心看着她,把毛巾递过去。
江怀余接过,擦了几下,挂在脖子上,在沈悠心旁边坐下。
窗外有海浪声,一下一下的,很轻,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打着节拍。
沈悠心靠过去,把头靠在江怀余肩上。
江怀余的手落在她头发上,慢慢抚着,手指穿过发丝,从头顶滑到发尾。
“江怀余。”
“嗯。”
“今天开心吗?”
“开心。”
沈悠心抬起头看着她。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把她们的皮肤照成银白色。
江怀余的睫毛上还沾着水珠,亮晶晶的。
沈悠心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睫毛,水珠沾在她手指上,凉凉的。
“你睫毛上有水。”
江怀余没动,任她碰。
沈悠心的手指从她睫毛上滑下来,落在她脸颊上,停了一下,又滑到她的下巴,轻轻托住。
她凑过去,吻在她唇上。
江怀余的唇很软,带着牙膏的薄荷味。
沈悠心闭上眼睛,感觉到江怀余的手从她头发上滑下来,落在她腰侧,掌心很烫。
海浪声还在,一下一下的。
窗外的月亮很圆,星星很少。
远处有渔船的马达声,突突突的,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了。
第三天她们去了码头,坐船去附近的一个小岛。
船不大,摇摇晃晃的,沈悠心有点晕船,靠在江怀余肩上,闭着眼睛。
江怀余一只手搂着她的肩,另一只手握着她的手。
海风吹过来,把两个人的头发吹得到处飘。
小岛很小,只有几十户人家,房子都是石头砌的,墙缝里长着野草。
岛上有座灯塔,白色的,很旧了,但还在亮。
她们沿着石阶往上爬,爬到顶的时候,沈悠心喘得厉害,弯着腰,手撑着膝盖。
江怀余站在她旁边,没喘,但额头上有一层薄汗。
沈悠心抬起头看着她。
“你不累?”
“还好。”
沈悠心白了她一眼,直起身,走到栏杆边。
海风很大,吹得她几乎站不稳。
远处的海是深蓝色的,看不见边际。
天空也是深蓝色的,和海连在一起,分不清界限。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江怀余走到她旁边,两个人并肩站着,谁都没说话。
风把沈悠心的头发吹到脸上,她伸手别到耳后,手还没放下,江怀余的手就伸过来了,替她把另一边的头发也别到耳后。
沈悠心转头看她,江怀余没看她,看着远处那片海。
“江怀余。”
“嗯。”
“以后我们也来这种地方养老。”
江怀余嘴角弯了一下。
“好。”
沈悠心笑了,转过头,继续看着那片海。
从岛上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船在海面上慢慢行驶,夕阳把整片海染成橘红色。沈悠心坐在甲板上,靠着江怀余,看着那片橘红色的海。
海风吹着两个人的头发,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远处的灯塔亮起来了,一闪一闪的,像在跟她们说再见。
沈悠心闭上眼睛。
船在摇,海在晃,江怀余的心跳很稳。
她想,就这样一直开下去也挺好的。
不用到什么地方,不用赶什么时间。
就这样靠着,听着海浪,听着心跳,听着风从耳边吹过。
这是她们高中最后一个暑假,也是她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旅行。
以后还会有很多次,去很多地方,看很多风景。
但这一次,是第一次,永远只有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