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最后一周,云州开始下雨了。
不是那种春天细细密密的雨,是夏天突然砸下来的暴雨,往往早上还晴着,到了下午天就黑下来,云压得很低,风刮得窗户哐当响,然后雨就倒下来了。
老房子的窗台上溅满了泥点子,干了之后留下一圈一圈灰白色的痕迹。
窗外的老槐树被雨打得东倒西歪,叶子翻过来,露出背面浅绿色的脉络。
沈悠心坐在窗边,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暗着。她已经看了很多次了,每一次拿起来都只是看一眼时间。
江怀余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两杯水,把一杯放在沈悠心面前,在她旁边坐下,也没说话。
“几点出?”沈悠心问。
“十点。”
还有十三分钟。沈悠心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水温刚好,不烫也不凉。
她放下杯子,手指在杯壁上无意识地画圈。
江怀余靠在沙发上,手里也端着水杯,没喝。
窗外雨小了一点,从倾盆变成淅沥,雨声从吵闹变成轻柔,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弹一首很慢的曲子。
沈悠心的手机亮了。
不是查分的页面,是许煜发到群里的消息。
沈悠心还没点开,已经看见那行字了——
“出了出了出了!!!”后面跟着一串感叹号。
她深吸一口气,点进查分页面。
数字跳出来,她愣了一下,看了好几秒。
“多少?”江怀余问。
沈悠心把手机转过来给她看。
江怀余看了一眼,嘴角弯了。
“可以。”沈悠心笑了,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她没哭,吸了吸鼻子,把手机拿回来,又看了一遍。
江怀余的分数比她高,高不少,但这是意料之中的。
沈悠心看过之后只是点了点头,说:“应该的。”
江怀余看着她,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许煜在群里已经炸了,刷了一屏的感叹号。
白小天发了一个“还行”,高言发了一个“嗯”,栗子发了一个笑脸。
沈悠心看着那些消息,嘴角弯着。
她靠在沙发上,头靠着江怀余的肩膀,窗外的雨声慢慢变小,最后停了。
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从里面漏下来,落在湿漉漉的窗台上,把那些泥点子照成金色的。
出分之后的几天,所有人都在忙同一件事——报志愿。
老街的复印店排起了长队,都是来打印志愿表的。
有人拿着厚厚的报考指南,站在门口一页一页地翻,有人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怕被别人听见。
复印店的老板忙得脚不沾地,复印机从早响到晚,嗡嗡嗡的,像一只不知疲倦的蜜蜂。
江怀余和沈悠心在老房子客厅里研究志愿。
桌上摊着两本厚厚的报考指南,书页被翻得起了毛边,有些页还用荧光笔画了线。
江怀余手里拿着一支笔,在纸上写写画画。
北京政法,这是她一直想去的学校。
沈悠心知道,从高一开始她就想当律师,从没变过。
“你呢?”江怀余问。
沈悠心翻着报考指南,手指在页面上慢慢移动。
“陕西师范。”江怀余看着她。
“你确定?”沈悠心点头。
“嗯。”
江怀余没再问,低下头继续填表。
沈悠心看着她,想说点什么,又咽回去了。
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两个人之间,把桌上那两本报考指南的书脊照得发亮。
一南一北,两座城市,中间隔着一千多公里。她们都没提这件事。
许煜是在许疏桐的房间里填的志愿。
许疏桐靠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杯水,看着他对着电脑屏幕发呆。
“你到底想报哪儿?”许煜没回答。
“你不是想开餐厅吗?学个相关的。”
许煜还是没回答,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东北。”
许疏桐愣了一下。
“东北哪儿?”许煜说了学校的名字,北华大学。
许疏桐没再问。
她看着弟弟的侧脸,忽然笑了。
“为了那个小姑娘?”
许煜的耳朵红了,没承认也没否认。许疏桐喝了口水。
“去吧,东北也挺好。”
许煜转头看她。
“你不拦我?”
“拦你干嘛?”
许疏桐放下杯子。
“你从小到大,想做的事,拦过你吗?”
许煜摇头,转回去,把志愿表填完了。
栗子是在自己家填的志愿。
栗子妈妈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开着,但她没看,目光一直落在栗子的房间门上。
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栗子坐在书桌前,报考指南翻开着,手机放在旁边,屏幕亮着,是和许煜的聊天框。
许煜发了好几条消息,最后一条是——“你报哪儿?”
栗子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掉,最后发了三个字——“东北师范。”
许煜秒回了一个“好”字。
栗子看着那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把志愿表填完了。
高言是在便利店二楼的房间里填的志愿。
楼下很吵,有人在买水,有人在问路,有人跟老板娘在聊天,声音从楼下传上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棉花。
高言坐在床边,报考指南摊在膝盖上,他已经翻了很久了。
北京,分数不够。
他早知道。
但他还是翻了那一页,看了很久。
楼下有人喊他,高言应了一声,把报考指南合上,放在枕头旁边。
他报了一所离家很近的大学,不是最好的选择,但是最稳妥的选择。
高语还小,爸妈忙不过来,店里需要人。
他不能走太远。
他拿起手机,给蒋妤发了一条消息——“我报了一所本地的大学。”
蒋妤没问为什么,只是回了一个字——“好。”高言看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白小天和陈杰轩是在白小天家的客厅里填的志愿。
白小天爸妈在外地,客厅空荡荡的,茶几上摆着两瓶没喝完的汽水,还有一袋开了封的薯片,已经皮了,软塌塌的。
白小天坐在沙发上,陈杰轩坐在他旁边,两个人都在看手机。
“你报哪儿?”白小天问。
陈杰轩说了一个城市的名字,白小天愣了一下。
“我也报那儿。”
陈杰轩转头看他。
“你不是想呆在南方吗?”
白小天没回答,拿起一片薯片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皱了皱眉。
“潮了。”
他把那袋薯片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
“就那儿吧,也挺好。”
陈杰轩看着他,没再问,低下头继续看手机。
白小天也低下头看手机,过了几秒,抬起头。
“你报哪个学校?”
陈杰轩说了学校名字,白小天点了点头,在手机上搜了一下。
“行,我报旁边那个。”
蒋妤是在平溪镇的花店里填的志愿。
花店是张远山资助沈慧敏开的,生意挺好的,蒋妤没事就去那里帮帮忙。
沈慧敏在隔壁插花,张远山在帮忙递剪刀,两个人偶尔说几句话,声音很轻。
蒋妤坐在收银台后面,手机屏幕亮着,报考指南在柜台上摊开着。
北京人民大学。
她一直想去的学校。
去年就该去了,被人改了志愿。
今年没人能改了。
她低下头,把志愿表填完了。
然后她拿起手机,给高言发了一条消息——“我报了北京。”
高言回了一个字——“好。”蒋妤看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隔壁沈慧敏在笑,不知道张远山说了什么,笑声很轻,像风铃。
志愿表交上去的那天,云州又下了一场雨。
不是暴雨,是那种细细密密的雨,落在脸上凉凉的,像有人用湿棉花轻轻擦过。
江怀余和沈悠心撑着伞,去学校交表。
校门口还是那扇铁门,树叶子被雨洗得发亮,绿得像要滴下来。
沈悠心站在门口,看着那扇门,看了好几秒。
“走吧。”江怀余说。
两个人走进去,教学楼很安静,走廊里空荡荡的,鞋踩在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办公室的门开着,刘美林坐在办公桌前,桌上摞着一沓志愿表,已经很高了。
她接过她们的表格,看了一眼,没说什么,收进那沓表格里。
沈悠心站在那里,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
刘美林抬起头。
“怎么了?”
沈悠心摇头。
“没什么。老师,谢谢您。”
刘美林看着她,笑了。
“去吧。”
两个人从办公室出来,走廊很长,阳光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被雨雾滤成柔和的乳白色。
沈悠心走得很慢,江怀余走在她旁边。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沈悠心停下来。
“江怀余。”
“嗯。”
“北京很远。”
江怀余看着她,没说话。
“西安也很远。”沈悠心说。
江怀余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会回来的。”
沈悠心看着她,眼眶红了,但她笑了。“嗯。”
两个人下楼,雨已经停了。
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把整个校园照得发亮。
操场上的积水映着天光,像一面面小小的镜子。
有人在操场上跑步,影子在水洼里一晃一晃的。
沈悠心看着那个方向,忽然想起三年前,她刚转学来的第一天,也是这样的天气——雨刚停,太阳出来,地上有积水,天空被洗得很蓝。
她走进这所学校,谁也不认识。
现在她认识了一群人,他们会在不同的城市,上不同的大学,走不同的路。
但此刻他们站在同一片天空下,被同一场雨洗过,被同一束光照着。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