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佑的高三暑假，依旧被各种课程填满，
上午两节外教英语课，她有些心不在焉。下午一点准时出现在琴房。
修长的手指落在黑白琴键上，本该流泻出流畅的肖邦，今天却频频出错，音符变得磕绊、生涩。
“停。”钢琴老师微微蹙眉，“简佑，你的心不在这里。”
简佑垂下眼睑，轻声道歉：“对不起，老师。”
她试图集中精神，但那个女孩的身影总是不合时宜地闯入脑海。
明明只见过两次，说过的话屈指可数，她却像被某种无形的丝线牵引，对那个名叫娄山乔的女孩充满了不合逻辑的好奇。
最终，她深吸一口气，合上了琴盖。
“老师，我今天状态不好，就到这里吧。”
送走老师后，空旷的琴房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夕阳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进来。那种莫名的躁动感再次席卷而来，像羽毛轻轻搔刮着心脏，让她坐立难安。
她拿出手机，拨通了甄笑的电话，“笑笑，今晚去迷境吗？”
电话那头的甄笑惊讶地提高了音量：“哇！简大小姐开窍了？终于发现成年人世界的美好了？可惜啊可惜，我家老头让我陪他打牌，没空陪你哦。”
“没事，随便问问。”简佑语气平淡地挂了电话，指甲抠了抠指腹。
她收拾好东西，让司机送她回了家。
果然，如管家所说，简语下午就飞去了外地出差。偌大的别墅里，除了忙碌的佣人，只剩下她一个人。
这种空旷和安静，此刻让她感到窒息。
吃过晚饭她在自己的房间里待到了晚上十点，像一只被困在精致笼子里的小鸟，心里的躁动非但没有平息，反而愈演愈烈。书看不进去，音乐听不进去，做什么都索然无味。
那个酒吧的名字——“迷境”，像魔咒一样在她脑海里盘旋。
目光落在书桌一角，那颗酒心巧克力，被放在一个原本用来收纳首饰的小丝绒盒盖上。
她走过去，拿起它。揭开糖纸，将那颗巧克力放入口中。
初时是黑巧醇厚微苦的香气，在舌尖温柔地融化。紧接着，一股灼热而辛辣的液体破开巧克力的外壳，溢满口腔，威士忌的酒精味直冲鼻腔。
当巧克力的余韵还留在舌尖，威士忌的热度却已顺着血管蔓延到四肢百骸。她感到一阵奇异的干渴，不是喉咙，是更深的地方。一种空茫的、急需被填满的痒，从胃里升起，挠抓着她的心脏。
她想知道娄山乔涂着嫣红色口红的唇是如何与女孩缠绵交缠。她想知道那双薄唇蹭在皮肤上是什么感觉。她想知道她脖颈上淡青色血管的脉络，在亲吻时是否会跳动得更快。
那一刻，简佑清晰地意识到，她寻找的不是一个地方。
她渴望的是能再次触碰到那种生命力。粗粝、野生、不受任何规则束缚的，属于娄山乔的独特气息。那种气息像一把钥匙，能打开她身上这层名为“简佑”的、完美而压抑的壳。
她站起身，换了一身简单的T恤和牛仔裤。没有叫家里的司机，独自打车，报出了那个地址。
“迷境”
夜晚的酒吧街与白天的端庄判若两地。霓虹闪烁，音乐轰鸣，空气里弥漫着放纵的气息。简佑站在迷境门口，深呼吸了一下，推开那扇沉重的门。
震耳欲聋的音乐和迷幻的灯光瞬间将她吞没。她穿过拥挤的人群，目光在昏暗嘈杂的环境里，急切地寻找着那个熟悉的身影。
吧台、卡座、舞池……没有。
她不死心，换个角度继续找。
终于，在一个相对偏僻的角落卡座旁，她看到了娄山乔。
今晚的娄山乔，又变回了那个浓妆艳抹、衣着暴露的卖酒女郎。她正被一个满身酒气的中年男人拉扯着手臂，男人嘴里说着什么，另一只手试图去搂她的腰。
娄山乔脸上挂着职业的、略带敷衍的笑，身体却巧妙地躲避着对方的咸猪手。
就在这时，她的目光无意间扫过人群，恰好与站在不远处的简佑，对了个正着。
她怎么会在这里？
简佑站在原地，目光穿过摇曳的灯光和晃动的人影，牢牢锁定在娄山乔身上。
娄山乔眼中的错愕只持续了一瞬，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她迅速转回头，对着那纠缠她的中年男人又说了句什么，试图抽回自己的手臂。
而简佑很快吸引了别的注意。
“小妹妹，一个人？”一个穿着花衬衫，满身酒气的男人凑了过来，不怀好意地打量着她，手臂顺势就要搭上她的肩膀，“哥哥请你喝一杯啊？”
简佑下意识地后退一步，眉头紧蹙，那股与生俱来的清冷气质此刻成了无形的屏障。“不用。”她的声音在震耳的音乐中显得微弱。
“别这么不给面子嘛……”花衬衫男人嬉笑着，得寸进尺地又逼近一步。
就在这时，一只涂着黑色指甲油的手突然伸了过来，精准地隔开了那只快要碰到简佑的脏手。
“李哥，干嘛呢？”娄山乔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刻意拉长的、甜腻又慵懒的调子。她不知何时已摆脱了那个中年男人，像一尾灵活的鱼，游到了简佑身边。
被称为李哥的花衬衫男人看到娄山乔，显然认识，语气收敛了些：“乔乔啊，这你朋友？”
“何止是朋友，”娄山乔轻笑一声，手臂极其自然地揽住了简佑的肩膀，将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我的人。”
她凑得极近，简佑能闻到她身上浓郁的、混合着酒精和香水的味道，与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李哥愣了一下，看看娄山乔，又看看她臂弯里气质明显与这里格格不入的简佑，讪讪地摸了摸鼻子：“哦~早说嘛，误会，误会。”他悻悻地转身走了。
人群的喧嚣和音乐的轰鸣重新涌入耳膜。
娄山乔松开了揽着简佑的手，脸上的媚笑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严厉的审视。她眉头微蹙，看着简佑：“你怎么在这儿？一个人？”
不等简佑回答，她像是想到了什么，随即拉起简佑的手腕，力道不小：“跟我出来。”
她的手心凉凉的，出了一层薄汗，紧紧箍着简佑纤细的手腕。简佑没有挣扎，任由她拉着，穿过拥挤扭动的人群，绕过散发着酒渍污秽的卡座，朝着酒吧大门的方向走去。
娄山乔走得很快，高跟鞋在地面上敲出急促的声响。
“砰”地一声，酒吧厚重的隔音门在身后关上，将那片光怪陆离的喧嚣隔绝开来。
娄山乔这才松开手，转过身，抱着手臂，倚在酒吧外墙霓虹灯牌下。灯光在她脸上投下变幻的色彩，让她浓妆的脸看起来有些妖异。
“大小姐，”她开口，语气带着明显的嘲讽，又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这种地方不是你一个人该来的。一次体验新鲜就够了，第二次就是自找麻烦。”
她看着简佑那张在路灯下显得过分干净和茫然的脸，想起刚才那个搭讪的男人，心里没来由地窜起一股火。
“还是说，”她勾起红唇，微微弯腰凑到简佑面前，笑容里带着刺，“你们这些好孩子，就喜欢来这种地方找刺激？”
两个人的距离被拉的极近，简佑没有反驳。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娄山乔的嘴唇上，那里的口红有些斑驳，和那天在路灯下接完那个缠绵的吻以后一样，微微晕开。
一种前所未有的的冲动窜过脊椎。
只要往前一步就可以知道那些问题的答案。
“我可以吻你吗？”这句话几乎没经过大脑，就从她的喉咙里滑了出来。
娄山乔像是没听清，又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呵……”
她上下打量着简佑，眼神里充满了不可思议：“你接过吻吗？”
简佑摇了摇头。
娄山乔直起身子，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叼在唇间，低头点火。睫毛垂下，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脖颈的线条在霓虹灯下显得异常清晰。
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后缓缓吐出灰白色的烟雾。她就这么倚着墙，一边沉默地抽着烟，一边用那双画着浓重眼线的眼睛，毫不客气地、一遍遍地审视着简佑。目光像带着钩子，试图剥开眼前这具乖巧皮囊，看看里面到底藏着什么。
简佑就那样安静地站在路灯的光晕下，不躲不闪，任由她的目光巡梭。
一根烟很快燃尽，娄山乔将烟蒂扔在地上，用鞋尖碾灭，立刻又点上了一支。空气中弥漫着更加浓郁的烟草味。
就在这时，简佑突然上前一步，伸手从娄山乔的指间取走了那支刚点燃不久的香烟。
在娄山乔讶然的目光中，她学着对方的样子，将滤嘴含入自己的唇间，试探性地吸了一口。
“咳……咳咳……”果然，依旧是那股无法适应的辛辣与灼热，呛得她立刻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眼角瞬间逼出了泪花。
娄山乔看着她狼狈的样子，眉头蹙得更紧，却没有动作。
简佑咳了几声，直起身，用手背擦了擦眼角。她看着指间那支明明让她如此不适的香烟，停顿了一下，又抬手吸了一口。
还是觉得呛，喉咙里满是苦涩的味道。她细细品味着这种陌生的感觉，不明白娄山乔为什么会喜欢这种东西。
她抬起被呛出泪光、显得更加水润的眼睛，望向娄山乔，仿佛在无声地寻求这个问题的答案，又像是在坚持等待她之前那个问题的回应。
娄山乔神色复杂地看着简佑，女孩被烟呛出的泪光还挂在眼角，像清晨花瓣上的露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