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娄山乔一直睡到下午两点才醒来。身侧是空的，路柯晨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
她伸手摸过床头的手机，屏幕亮起，是路柯晨发来的消息：
「桌上有粥。」
「买了点水果记得带给外婆。」
「下午有事，送不了你，自己去吧，代我问好。」
「和酒吧打过招呼，今晚不去也没关系。」
言简意赅，是路柯晨一贯的风格。
娄山乔撑着身子坐起来，她随意套了件T恤和一条牛仔短裤，拖着步子走到那张摇摇欲坠的桌边。
保鲜膜封好的一碗白粥和两袋水果。
她慢吞吞地喝完那碗已经凉透的粥，收拾了一下自己，拎起水果，出了门。
去看外婆的路很长，从她位于城中心的出租屋，到外婆住在海城更边缘的郊区，要倒两辆地铁，两辆公交车，漫长而颠簸。
她靠在地铁车门边的角落，戴着有线耳机。窗外是飞速倒退的城市景观，从密集的楼宇逐渐变得低矮、稀疏。玻璃上透出一个模糊的倒影，一张素白、干净，甚至带着点未脱稚气的脸，终于是符合她十八岁年纪的脸。
两个多小时的摇晃后，娄山乔从市区的楼群，一路晃到了城市的边缘。主干道两旁，一眼望去尽是三四层的小楼。往里走，几间低矮的平房就瑟缩在那些新楼的阴影里，其中一间住着她的外婆。
远远地，就看到了那个坐在家门口竹椅上的熟悉身影。外婆手里摇着一把印着阿波罗男子医院广告的扇子，眼睛一直望着她来的方向。
一看到她的身影，慢悠悠的站起来，脸上绽开笑容：“乔乔啊，可算来啦，外婆都等好久了，脖子都望酸咯。”
娄山乔加快脚步小跑过去，脸上扬起真正属于少女的、甜甜的笑容，晃了晃手里的水果袋子：
“外婆~”声音又软又糯，带着娇嗔。“不是说了别等嘛，太阳下山了外面有蚊子！”
她搀住外婆，一起走进昏暗的小屋。灯泡是那种最老式的黄光灯，光线昏黄，却显得格外温暖。
娄山乔看到屋子的墙边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摞摞压扁捆好的纸箱，和各种五颜六色的塑料瓶。
“外婆，你又去捡这些了？”娄山乔的声音里带着无奈，更多的却是心疼。“不是说了让你别去吗？弯腰起身的多危险，路上车来车去的。”
“闲着也是闲着嘛，”外婆拍了拍她的手，语气轻松，“活动活动筋骨，不要紧。”她顿了顿，看着外孙女微微蹙起的眉头，又补充道，“你放心，重的我不搬，都是些轻巧的。我们乔乔给的钱，我都好好存着呢。”
娄山乔没再说什么，她知道说也没用。她把水果放到那张掉了漆的小木桌上，从袋子里拿出两个最红最大的桃子洗干净。然后搬了个小马扎，挨着外婆的竹椅坐下。
“外婆，吃桃子，可甜了。”她把剥好皮的桃子递到外婆手里，自己拿着另一个，小口咬着。桃子的汁水很足，甜味在舌尖化开。
“我们乔乔，在学校好不好啊？钱够不够用？”外婆咬了一口桃子，汁水顺着嘴角流下，用手背抹去又重新送回嘴里。
娄山乔剥桃子的手指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脸上笑容不变，甚至更加明亮：“好着呢！我成绩可好了，老师都夸我。”她顿了顿，声音轻快，“钱也够，学校有贫困生补助，我还拿了奖学金呢！趁着暑假找了几份家教的兼职，给小学生补习，轻松得很，报酬也不错。食堂饭菜挺好的，花样多，我都吃胖了。”
外婆欣慰地不住点头，皱纹都舒展开：“那就好，那就好……我们乔乔从小就聪明，好好读书，将来找个稳定的工作，再找个好人家，日子就好起来咯，外婆就放心了。”
娄山乔笑着点头，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她低头长长的睫毛垂下来，掩盖了眼底一闪而过的涩然。
“外婆，我买的桃子和葡萄，都要吃，别又舍不得，放到烂了都不吃，听到没？”
“哎，吃，吃，外婆肯定吃。”外婆笑眯眯地应着。
“还有，医生开的药，一天三次，一次都不能漏。”娄山乔继续念叨，“平时买菜别光挑便宜的，要买新鲜的，要吃肉，吃鱼，吃鸡蛋。别总想着省钱，又去捡那些别人不要的……菜叶子了。”她说着，眉头微微蹙起，想起小时候跟着外婆去菜市场，在收摊后捡拾那些被丢弃的、发黄的菜叶。
再也不要过那种日子了。
外婆连连点头，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知道啦，知道啦，我们乔乔长大了，会管着外婆咯。吃着呢，现在都吃着呢。上次你买的肉，我包了馄饨，冻在冰箱里，能吃好久。”
“乔乔现在能赚钱了，”娄山乔看着外婆，语气认真，眼睛里闪着光，“以后还能赚更多的钱，等我再攒攒，就接你去城里住，不住这里了，我们租个有电梯，有卫生间，有空调的，再买个大彩电，好不好？”
“好，好，外婆等着，等着享我们乔乔的福。”外婆笑得合不拢嘴。
祖孙俩说着话，外婆颤巍巍地起身，洗了手，从老旧的柜子里拿出挂面和一个鸡蛋，嘴里念叨着：“我们乔乔坐那么久的车，肯定饿了，外婆给你下碗面条，打个鸡蛋，你小时候最爱吃了。”
“外婆，我不饿，你别忙了。”娄山乔想去拦。
“不忙不忙，你坐着，一会儿就好。”外婆已经熟练地点燃了那个老旧的煤气灶，蓝色的火苗蹿起，映着老人慈祥的脸。
昏黄的灯光下，外婆佝偻着背在小小的灶台前忙碌，锅里升起白色的水汽，弥漫着温暖的食物香气。娄山乔坐在小马扎上，看着外婆的背影，鼻子有些发酸。
面条很快煮好了，简简单单的清汤挂面，窝着一个完整的荷包蛋，几片青菜漂浮其中。外婆把碗推到她面前：“快吃，我们乔乔太瘦了，要多吃点。昨儿个你生日，吃长寿面了没。”
这是世界上最好吃的味道，娄山乔低头大口吃着，热气熏得眼睛发潮。“嗯，吃了，”她的声音闷在碗里，随即又提高，带着刻意的轻快，“朋友请的，在大酒店，可气派了。里面有虾，有蟹，还有这么大个儿的鲍鱼。”她用手比划了一下。
“好好好……大酒店好，气派……”外婆连连点头，脸上的笑容欣慰。
“那也不如外婆做的鸡蛋面，就馋这一口，昨天晚上做梦还梦到了！”娄山乔吸溜了一大口面，声音响亮，故意做出餍足的样子。
“哼，就会说好听的，哄我老太婆开心呢。”
“真的！骗你是小狗！”娄山乔抬起头，对着外婆咧开灿烂笑容，眼神亮晶晶的，“等我下次回来就带你去尝尝那大酒店的鲍鱼是什么味儿！咱也开开洋荤！”
“不着急不着急，要好好读书，将来才能有出息，等乔乔啊再长大一点，外婆等乔乔长大了再去……”外婆笑着，伸手替她拢了拢耳边的头发。
“嗯。”娄山乔低下头，继续大口吃着面，把翻涌的心潮和眼底的一点湿意，连同这碗承载着无尽爱的面条，一起用力地咽了下去。
吃完面，她抢着洗了碗。夜幕完全降临，祖孙俩坐在门口，摇着扇子乘凉。
外婆絮絮叨叨地说着邻里趣事：老李家的大胖孙子会摇摇晃晃走路了，捡了地上的鸡屎就往嘴里塞。张阿姨的女儿要结婚了，对象是个卡车司机，说是要搞什么旅行结婚，年轻人花样真多。王奶奶家的大橘猫悄没声息的在床上生了一窝小花猫，整个床单都血淋淋的，给王奶奶吓得呀……娄山乔安静地听着，时不时被外婆生动的描述逗笑，发出清脆的笑声。
夜风温柔，蛙鸣阵阵。
再晚些时候，娄山乔打水帮外婆擦了身子，自己也简单洗漱。祖孙俩挤在那张老旧的木床上，枕头有阳光晒过的味道。
黑暗中，外婆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小时候哄她睡觉一样，节奏缓慢而温柔。“我们乔乔长大了……一眨眼，就这么大了……”
“外婆，我会让你过上好日子的，很快。”她在黑暗中轻声说。
“傻孩子，”外婆叹了口气，拍背的手没停，“外婆不要什么好日子，只要乔乔好好的，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的，外婆就比什么都开心。”
娄山乔没再说话，在外婆熟悉的气息中缓缓闭上了眼睛。
这一夜，她睡得格外香甜。
第二天清晨，阳光透过糊着旧报纸的窗户，在水泥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娄山乔是在一阵轻微的窸窣声和老母鸡“咕咕”的叫声中醒来的。
她睁开眼，有几秒钟的恍惚。头顶是有些发黄的蚊帐，身下是硬实的木板床。这不是她那个潮湿的出租屋，是外婆家。
娄山乔伸了个懒腰，撑着身子坐起来，透过半开的房门，她看见外婆正颤巍巍地撒着谷糠，喂那几只散养的母鸡。
“乔乔醒啦？”外婆听到动静，回过头，脸上是慈祥的笑意，“灶上煨了白粥，还有外婆昨天腌的咸菜，快去洗脸吃饭。”
“哎。”娄山乔应着，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却透着轻松。
她拖着塑料拖鞋，走到水龙头旁，用冷水胡乱洗了把脸。冰凉的水刺激着皮肤，让她彻底清醒过来。
洗漱坐到小方桌旁，已经摆好了一碗冒着热气的白粥，一碟切得细细的咸菜和一小碟花生米。阳光从门口斜斜照进来，落在粗瓷碗上，简单的早餐显得格外温馨。
“外婆，你怎么不吃？”
“吃了吃了，外婆起得早，跟王奶奶她们一起在村委会活动活动，回来就喝了一碗粥了。”外婆说着，又从灶台上的小锅里捞出一个温热的水煮蛋，去了壳放到咸菜碟旁边，“把鸡蛋也吃了。”
娄山乔把鸡蛋分成两半，将大的那一半塞给外婆：“一人一半。你不吃，我也不吃。”
外婆拗不过她，笑着摇摇头，接过那半颗鸡蛋，小口小口地吃着，另一只手摇着蒲扇给娄山乔扇风，眼里满是慈爱。
吃完娄山乔麻利地洗了碗，又把屋里屋外收拾了一遍，扫了地，擦了桌子。喊了回收站的王老板把纸箱和塑料瓶拉走。外婆想帮忙，被她按着坐在椅子上：“坐着，别动。”
做完这些，已过了中午。娄山乔该走了。
她把钱偷偷塞在外婆的枕头下。
“外婆，我走了。”她站在门口，声音有些不舍。
“哎，路上小心，到了给外婆打个电话。”外婆拉着她的手，一遍遍叮嘱，“在外面要好好的，注意安全，别累着自己……”
娄山乔点着头，一一应下。“我知道，外婆，你放心吧。你在家也要好好的，按时吃药，身体有什么不舒服的第一时间和我说，或者和隔壁陈阿姨说，让她带你上医院，我都打好招呼了，千万不要硬撑，听话。”
“哎，知道知道。”
祖孙两人又磨蹭了好一会娄山乔才硬下心离开。
走出很远，回头还能看见外婆站在路边，一直朝她挥手，直到她的身影变成一个小黑点，消失在蜿蜒的路尽头。
回程的路似乎比来时更快，当她重新踏上拥挤的地铁，周围是行色匆匆、面如死灰的城市人。
两个小时后，她回到了那间熟悉的出租屋。推开门，一股混合着烟味和隔夜食物气息的浑浊空气扑面而来。桌上她昨天没洗的碗还放着，房间里一切照旧。
她放下包，包里是外婆自己做的各种腌菜和自家母鸡下的蛋。
娄山乔先给外婆打了电话，“外婆，我到宿舍啦，鸡蛋和菜都放好了，你放心吧~钱我放你枕头下了，你记得收好，别舍不得花。”随后洗了碗，把装腌菜的玻璃瓶整齐的摆在桌子上，又把装鸡蛋的塑料袋口扎得紧紧的，挂在了衣柜侧边的挂钩上。
忙完以后坐在桌子前，深吸一口气，对着一面小镜子开始熟练地化妆。
粉底液挤出，在掌心揉开，均匀地涂抹上脸，遮盖稚气的面庞，眼线笔尖细而稳，从眼尾利落拖出上扬的线条。她选了一支颜色艳丽的口红，仔细勾勒唇形，涂满。镜子里的人，五官轮廓被强化，神情变得张扬。
最后又穿上那件紧身的黑色连衣裙，转身，锁上门，踩着高跟鞋走进了华灯初上、**昭然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