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佑十八岁的生日宴在海城最顶级的半岛酒店宴会厅举行。
说是生日宴，实则不过又是一场充满商业性质的应酬。简佑穿着高定礼服，站在母亲简语身旁，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与一波又一波前来祝贺的客人周旋。
“佑佑真是越来越漂亮了。”一个肥胖的中年男子举着酒杯，他是简氏集团的合作伙伴，“听说你考上了A大？我儿子也在那里读书，改天介绍你们认识。”
简佑维持着礼貌的笑容：“谢谢王叔叔。”
这样的对话今晚已经重复了无数次。每个人都带着目的而来，有的是为了与简家拉近关系，有的是为了推销自己的儿子，有的是为了在这样的社交场合露个脸。
她早已习惯了这种场合，从小就在各种宴会中长大，知道如何表现得体，如何用最优雅的方式拒绝不想继续的话题。但内心深处，她厌恶这种虚伪的应酬。
“累了吗？”简语低声问她，敏锐地察觉到女儿眼中一闪而过的疲惫。
“还好。”简佑摇摇头，端起一杯果汁轻啜一口。
就在这时，她的目光定格在宴会厅的另一端。
一个穿着统一制式旗袍的身影端着酒盘，正穿梭在宾客之间。那身宝蓝色的旗袍剪裁合体，勾勒出纤细的腰身。女孩盘着发，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只化了淡妆，与昨晚那个浓妆艳抹的小野猫判若两人。
娄山乔。
简佑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有些认不出她。此刻的娄山乔干净的一尘不染，收敛了所有外放的锋芒，举止规范，笑容标准，像个真正的、训练有素的酒店服务生。可简佑就是知道，那双低垂的眼睫下，一定藏着和昨晚一样疏离又讥诮的神色。
似乎是感应到那束过于专注的目光，娄山乔忽然抬眼，精准地朝简佑的方向望来。
四目相接。
娄山乔微微点头示意，然后转身继续工作。
简佑却无法如此轻易地移开视线。她看着娄山乔在宾客间周旋，为客人斟酒，回应询问。
“认识？”简语注意到女儿的走神，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不，只是觉得那身旗袍很好看。”简佑迅速收回视线，若无其事地回答。
宴会继续进行。简佑切了那个六层高的生日蛋糕，在众人的掌声中吹灭蜡烛，许下毫无新意的愿望：家人健康，学业有成。一切都是那么完美，那么按部就班。
但她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追寻着那个宝蓝色的身影。
终于寻到间隙，简佑以透气为由，摆脱了人群，独自走到通往露台的走廊。窗外是璀璨的海城夜景，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礼服束得她有些呼吸不畅。
“生日快乐，大小姐。”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简佑转过身，看到娄山乔站在那里，手里端着一杯水。
“谢谢。”简佑接过水杯，指尖触碰到对方的手指。
她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娄山乔的唇上，今天没有涂口红，嘴唇依旧是红红的，像初熟的樱桃，天生带着一点上扬的弧度，显得疏离又……诱人。
或许是昨天的灯光太过昏暗，或许是被浓妆掩盖，现在在明亮的灯光下，简佑才发现娄山乔的左眼下有一颗小小的痣，像一滴欲坠未坠的泪。
她又想起了昨天娄山乔用烟头的火星为她点燃香烟的那一刻。
那么近的距离，她能看清娄山乔的睫毛。那双涂了嫣红色口红的嘴唇因为接吻有些晕开，在抽烟时会抿成一条线，显得格外薄削。
都说嘴唇薄的人薄情。
娄山乔是薄情的人吗？
娄山乔走近几步，也望向窗外的夜景。巨大的玻璃窗清晰地映出两人的身影。一个华服精致，气质娇养。一个旗袍素净，身姿单薄却挺立，像两个被错误拼接在一起的时空碎片。
简佑收回目光，虚无地落在一个点上。她舔了舔嘴唇，咽了一下口水，喉间轻微滚动。不知道为什么，她很想吻那双薄薄的唇，想尝尝那看起来有些冷淡的唇是不是真的冰凉，想验证女生亲吻的触感是否真如她那些被审判的幻想中一般，令人战栗。
她的心跳骤然加速。
“你很擅长这个。”最终，简佑开口说道，声音比平时低沉了些，微微扬起下巴指了指宴会厅的方向。
娄山乔轻笑一声，转过头来看她：“生存技能而已。在这种地方工作，比在酒吧轻松多了，给的不少还不用被灌酒。”
她的目光在简佑脸上停留了片刻，嘴角勾起一个若有若无的弧度。
“你经常来这里工作？”简佑强迫自己移开视线，望向窗外的夜景。
“偶尔。酒店有活动时会叫我们过来，日结。”娄山乔看了看简佑，“你呢？享受你的生日派对吗？”
简佑没有回答，只是抿了一口水。
“我该回去了，离开太久会被扣钱。”娄山乔说着转身要走。
“等一下。”
娄山乔停下脚步，回头看她。走廊的灯光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那颗泪痣若隐若现。
简佑深吸一口气，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心头已久的问题：“你很缺钱吗？”
娄山乔先是一愣，随即笑了，是昨天卖酒时对着男人的那种媚笑，声音也黏腻起来：“怎么，简大小姐想包养我吗？”
简佑的心脏猛地一缩，随即疯狂擂动起来，撞击着胸腔，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她看着娄山乔那双带着明显戏谑和试探的眼睛，看着那抹虚假的笑。
她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一个清晰而短促的单音：“嗯。”
娄山乔不置可否的挑了下眉，笑了两声“简大小姐真会开玩笑。”她不再停留，转身，宝蓝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走廊拐角，步伐干脆，没有一丝留恋。
简佑站在原地，感觉自己疯了。
她到底在说什么疯话？
用力闭了闭眼，将翻涌的情绪强行压下，回到了宴会厅。
宴会在晚上十点散场。娄山乔换下了那身旗袍，穿着自己的T恤和牛仔裤回到了出租屋。推开门，路柯晨已经躺在那张小床上等她，嘴里叼着烟，手里把玩着打火机。
“今天怎么这么晚？”路柯晨问。
“宴会结束得晚，我去洗个澡。”
公共浴室在走廊尽头，回到房间时，路柯晨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只是烟已经抽完了。
“过来。”路柯晨说。
娄山乔顺从地走到床边，路柯晨比她大五岁。
当年外婆突然心梗需要做心脏手术，她没有钱，路柯晨借她钱。她穷到没饭吃，路柯晨给她饭吃。她辍学没工作，路柯晨给她介绍工作。
再后来路柯晨说喜欢她。
娄山乔知道自己不喜欢路柯晨。
她不是同性恋。
可她又有什么资格谈爱不爱，喜不喜欢的。
路柯晨俯在她身上，娄山乔在她身下绽放，像一朵在夜间开放的玫瑰。
“明天……嗯……我想去看看外婆。”
“好啊，我送你去。”路柯晨回答。
路柯晨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搂着身子软的过分的娄山乔，“生日快乐。”两个人你一口我一口的分享着一支烟。
路柯晨想帮娄山乔穿上衣服，被娄山乔扯下随手扔到椅子上，“不穿。”
路柯晨没再说什么，关上灯，又重新搂着娄山乔的腰，两个人挤在小床上睡觉。
身后传来轻微的鼾声，娄山乔背对着路柯晨，在黑暗中睁着眼。
身体的余韵还未完全消散，皮肤上还残留着汗意和微妙的黏腻感，但大脑已经挣脱了**的潮汐，恢复了冰冷而清晰的运转。
简佑。
同样的十八岁。
她的十八岁生日在廉价出租屋的单人床上，在一场□□和一句生日快乐中度过。
而简佑的十八岁，是在半岛酒店水晶吊灯璀璨的光芒下，穿着普通人一年工资都买不起的高定礼服，被鲜花、掌声、祝福包围着。
娄山乔清晰地记得简佑今晚的样子。那身礼服是什么牌子她不知道，但质地和剪裁就能看出它的昂贵，完美的贴合着那具养尊处优的身体。头发一丝不苟，妆容精致无瑕，站在那里。
就像一朵绽开在温室里美丽娇艳的花朵，世界的灰尘和泥泞会自动避开她们，那么干净，那么纯洁，那么单纯。
娄山乔的嘴角勾了勾。
她仇富。
更准确地说，是生理性的排斥。排斥那种被保护得太好，以至于对世界的残酷一无所知的天真。
一个连烟都不会抽的大小姐，却可以轻飘飘地说出“包养”这样的字眼。带着一种高傲的天真和令人发笑的不知所谓。
讨厌，本能地讨厌。
娄山乔闭上了眼睛。
凭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