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台式电脑面前做完长长的选择题后,姜青杳有些局促地捏了捏灰色防晒衫的衣袖,不知道下一步该往哪里去,就听到坐在办公桌的姐姐喊了她的名字,朝她招了招手,打印机“咔咔”地响着。
“来,姜青杳,你的报告。”
接过几页A4纸,上面还有着打印机刷墨的墨香,她轻声说了说“谢谢”,就拿着检查量表推开门出了科室。站在连廊,白炽灯打在白纸上面,各种各样的因子分和阳性、阴性项目数看得她发晕,还有一些曲线图,七拐八拐的折点上窜下跳,加加减减的数字,她实在看不懂这些分值代表什么。
「强迫思维得分16,强迫行为得分18,总分34分。」
这张量表很简单,只占了A4纸大小的一半不到,她眼睛往下一落,就是得分解释。
“无法执行原有的角色功能””甚至连衣食住行等生活功能都无法进行”。
“无时无刻都有强迫思考”“无时无刻都在执行强迫行为”。
“重度严重的患者极易出现抑郁症状,通常需要强制治疗。”
“哗啦啦——”
A4纸波动得像是白色的水母,姜青杳的手指压在“本报告只作为临床参考”这行字上面,却也压不住颤抖的纸张。她抬起头,看向不远处坐着安静等待进入科室做检测量表的病友,垂下了手。
有些锋利的纸张边缘摩擦着大腿肌肤,毛孔和汗毛磨着纸张上细小的纤维,随后是越来越快地摩擦,纸张“咔哒”“咔哒”波折着,白色的运动鞋在白色的瓷砖上快步地走着,直到停在回诊台前。
“您好,我挂一下回诊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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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坐在那个磨得光滑的木桌子前,姜青杳抠着右手手背上的黑痣,盯着黑痣上长出来的那根突兀的毛,等待医生借助老花镜读完那几张量表上文字给出的审判结果,诊室只剩下纸张的声音。
“我看完了,”医生将量表收放在桌面上,“小姑娘,你来得很及时。”
“确实是强迫症,但是我不建议你一开始就住院治疗,你现在多大了?读几年级?”
“20岁,大四。”姜青杳抬起头,看向医生。
“还很年轻,”医生拿起笔在单子上写了写,“我先给你开几幅药,从小剂量开始吃。”
“……药很贵吗?”姜青杳揪了揪灰色防晒衫的衣角,身子不自觉往前倾,看向单子。
“不贵,你有医保的话还可以去报销。”医生继续在单子上写着姜青杳看不懂的字迹。
“我以后要吃一辈子药吗?”她不放心地继续追问,心乱得像是那团字迹。
“我不能保证。”医生写完了单子,将单子从胶黏处一撕,递给了姜青杳。
“但是你积极配合治疗,一定会病情好转,”看出她的焦虑,医生笑笑,“会好的,小姑娘。”
“……谢谢医生。”姜青杳先把药单放在桌面上,再把那几张量表对折了折,塞进了背包的隔层角落里,用拉链拉上了隔层,又拉上最外面的拉链,扣上了玩偶头顶的扣子锁上了拉链两头。
门“吱呀”一声被拉开的时候,医生叫出了她的名字,她回头看向医生。
“好好照顾自己,别伤着自己,去吧。”
姜青杳弯腰点点头,将门合上。刚背对着诊室的门,木门就被排队的下一个人给拉开了。“吱呀”一声的木门又响起了,医生温柔细声的声音小小地传达到她的耳朵里,下一个人开始看病了。
拿起手机,手指选着列表里面的联系人,下拉到“M”的时候,看到了“N”开头的“年”。
年,邵远年的单字,头像还是那年他在长春观用彩信发给她的小狗哭哭脸。
手指摩挲着时隔两年,两个手机,像素传递已经变得很模糊的照片,她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手还是划动到“Mom”那里,拨打了那个电话,“嘟嘟”的电话声音响起没多久就接起了。
“喂?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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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蝶刚被成烟推着出了心理咨询室,就听到挂在脖颈间的手机响起了特殊铃声,有些黯淡的眼神暂时清明了一点,扭过头看向站在身后的成烟:“是岁岁打电话给我了?是不是?”
成烟拿起手机,看了看联系人,点点头,将手机拿到姜蝶耳边:“嗯,岁岁给你打电话了。”
姜青杳的声音隔着电子设备传达到姜蝶的耳朵里,酥酥麻麻的:“岁岁,怎么才打电话?”
“今天忙,而且你不是约了心理咨询吗?我看你三点才结束,怕打扰你。”
“这样啊,今天周五,我记得你下午没课,忙什么呢?”
妈妈温柔的询问从电话听筒传到耳朵里,像是小时候侧躺在姜蝶大腿上,伸手探到耳朵里搅的那根柔软的棉签,搅得耳朵的毛孔都扩张。姜青杳抿了抿唇,哽住的眼泪滴滴答答落在运动鞋上。
“妈……我生病了。”她抬起手臂,狼狈地、猛地擦过自己眼镜后的眼。
垂落在枕巾上的手捏紧了轮椅的扶手,姜蝶身子前倾,对着电话问道:“怎么啦小宝?”
“不哭不哭,你一哭,妈妈跟着心痛,慢慢说,慢慢说……”
“我得了强迫症,医生给我开了好几瓶药,我现在要早中晚吃三次药。”姜青杳说着,缓缓蹲靠在冰凉的绿白色墙壁上,夏衣紧紧地贴着冰凉的瓷砖,弓起的脊骨和硬硬的瓷砖相撞,很痛很痛。
原本低低的声音因为哭嚎被拉扯扩大在听筒内,姜蝶顿了顿,她不懂这个什么“强迫症”,只听到自己女儿要和自己一样,要开始每天吃很多很多药。听筒内霎时只剩下姜青杳压抑的抽噎哭声。
“吃了药,会有很多副作用的,小宝,你想好了吗?”姜蝶皱眉,轻声问。
“……可是,我现在很痛苦,我好像只有吃药这条路可以走了。”她看着绿白色墙壁上瓷砖缝隙的点和点,想到了A4纸上点状的曲线图,那些代表自己苦痛的数字和线条,浮现在眼睛面前。
“妈妈。”姜青杳顿了顿,吞咽口水的声音,黏腻唇齿的声音,传达吱吱的电流声。姜蝶可以想象到她正在抠着她身边最近的柔软的物品,指腹碾着柔软的布料,就像是她咿呀喝奶攥着的乳/头。
“我在。”姜蝶轻轻呢喃,像是回答着还在咿呀学语的婴儿的“嗯嗯”声。
“我想你。”她的手正揉搓着玩偶布料的手,就像是猫条抱枕跑了棉,只剩下干瘪的布条的手。小小的灰色的手在指腹上揉捻着,像是妈妈握着她儿时的手一样,轻轻地揉着、搓着、拍打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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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烧没多久的热水,温度隔着一层玻璃,传达到她的手掌心里,就像是打印机打出她的那些纸张单子的温度,温温的。靠近鼻尖的时候,还有一丝温热的水汽,和热白开的淡水味。
桌面堆满了几盒药的说明书,都被摊开来,拥挤得堆在皮质的床头柜上面。药瓶和铝制的药板还没有开封,白色的药片躺在铝制的薄药板里面,姜青杳握着热水杯斜看着桌柜上的那些药盒。
“哗啦啦——”
姜蝶手上的说明书抖了抖,她又看完了一种药的说明书。
房间的空调制冷声哄哄的,然后传来姜蝶的一声轻叹,接着是说明书被放在桌柜上的“啪嗒”。
“没有你过敏的,”姜蝶又看向发愣的姜青杳,“但是副作用真的多得吓人啊。”
手抠着光滑的玻璃杯杯壁,发现只能打滑,她舔了舔干涩的嘴唇:“那我……不吃了。”
手忽然被温热的另一处柔软贴近,她抬眸看向贴近的手,又上移到满眼关心的姜蝶的眼。姜蝶前倾的动作带动长发滑过肩头,悬落在橙色的被子上空,然后头发又荡了荡,姜蝶努力挪得更近了些,手带着捏动瘦弱的姜青杳的胳膊肘,皱眉说:“我只是怕,你这么瘦,承受不了药的猛烈。”
“我听成烟说了,国外对强迫症了解更多一些。”
“来接你的路上我也听她说了一些强迫症的事情。”
“岁岁,这两年我一直没发现你的不对劲,是妈妈的错。”
姜蝶抬手抹了抹眼泪,又捏了捏姜青杳细弱的、只凭一圈食指和大拇指就能圈起来的手腕骨,心疼地说:“国外对强迫症研究先进一些,等有时间了,我们可以去国外。妈妈陪你去,不怕。”
“我还听成烟说,B大就有一个叫陈好的教授是从D国早年留学回来的,一直在尝试强迫症的新型治疗方法。你要是觉得国外太远,我们就去陆安挂她的号,总有办法的,啊,小宝?”
「陈好。」
姜青杳握着的水抖了抖——“……启明不行,只有B大的陈好老师的研究方向是我感兴趣的。全国,我是说全国,只有陈好老师在这方面是愿意尝试新方向的,我已经提前联系她了……”
“妈妈,陈好教授,很出名吗?”她抬起头,看向皱眉的姜蝶。
“什,什么?”姜蝶没有意识到女儿会突然问这个,“有也没有,是成烟拜托国外的朋友查的。”
“……我知道了。”姜青杳又看向恢复平静的水面,轻声说。
报告单是我吃药三年的时候检测量表的原话。
不过当时是强迫思维14分,强迫行为16分。
我不记得我第一年测多少分了,但是很严重。
严重到我每天都在和我妈妈爸爸打电话哭到凌晨两三点。
但是第二天还是得继续去上课(那一年我是一个人住四人间)。
「如有类似困扰,请寻求专业帮助。」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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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4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