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着攒动的人群换乘4号线到6号线的时候,她没有周围人走得那么确定,这是她第一次乘坐6号线的地铁。换乘的路弯弯绕绕,姜青杳找到一个角落贴着自动贩卖机,背靠着嗡嗡震动制冷的机器,左看看右看看,发现路过的人都没有看她的方向,才打开地图用输入法敲打了“jing shen”。
弹跳出来的第一个依旧是最近的启明市精神卫生中心(六角亭)。明明一直在地铁,握在手里的手机却像是炙烤得发烫,她吞咽了下口水,快速划上去这几个大字,去看下面的换乘路线。
还有三站。
她压低了帽檐,将手机收进了口袋,又混进涌动的人堆里。
离六角亭最近的那站地铁到的时候,没有听到预想中的“有到启明市精神卫生中心的乘客请提前做好下车的准备”,她松了口气,拢了拢灰色防晒衫,迈开脚步直奔C号出口刷了地铁卡出去。
刚走出C号出口,姜青杳手拢罩着手机形成一个小罩子,隔绝了周围人的视线,自己眯着眼睛去看被调低亮度的屏幕,却不小心把音量键调了出来——“前方一百米左转”的女音在蝉鸣声响起。
“啪嗒”。
在一片蝉鸣声中,黑色的手机砸落在白色的运动鞋上面,掉在了枣红色的砖块上。
电子女音还在继续,姜青杳慌乱地弯腰去捞手机,声音就像是荡秋千一样越荡越响。
在目的地要被念出来之前,她按掉了音量键,地图上面的红色线条和箭头还在因为她的动作不规则地旋转抽搐,就像是她的心脏一样。蝉鸣声很大,但是此刻,盖不住她的耳鸣声。
儿时六角亭的那些“笑话”和她印象里精神病人“疯疯癫癫”的模样,一股脑涌了上来。
她突然不想去了。
她不是精神病。
“……这次开了多少药?”
“一次性开了两个月的,大夏天不用总是跑了。”
窸窸窣窣的塑料袋摩擦棉麻布料的声音,伴随着苍老健谈的声音传来,她捕捉到了话里的词。一个中年妇女撑着伞,扶着头发花白的老奶奶。穿着棉麻衬衫的老奶奶手里正提着透明的塑料袋。
擦肩而过的时候,老奶奶身上还有着淡淡的痱子粉的香味。
中年妇女收起伞抖了抖,喊了句“妈”:“那晚上给我炖排骨藕汤吧,我今天特意请假陪你的。”
后面的话,她没有听清了,只记得老奶奶和中年妇女嬉笑着走了,还有塑料袋窸窸窣窣的。
她怔愣地回头看着一老一少离开的背影,还有那个透明的塑料袋。
忽然想起自己月经初潮买卫生巾的时候,她总说,不用套黑色塑料袋。
握着手机的手渗出来不少黏滑的汗渍,就像是蜗牛的滑液,粘黏在手心和手机壳之间。大拇指指甲和食指指甲还在互扣,冒出白色多余边缘的甲缘被大拇指扣得凹陷了一点,手机也在震动。
是地图上的小箭头还在不规则地打颤。
“您已偏航,正在重新规划路线。”
拿起手机的时候,电子女音正小声说着这样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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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地图的红线走在林荫小巷的时候,姜青杳发现这里是老城区,就像是龙泉区一样。电线杆上贴满了开锁、通下水道、手机贴膜等等的广告,撕也撕不完。卖热干面的早餐店打了烊,正坐在藤椅上扇扇子。不起眼的地方也有个绿色的单元铁皮门,上面正传来麻将搓牌洗牌的声音。
阳光斑点洒落在枣红色的砖块上。
这里的红绿灯几乎没有行人和电动车遵守。
但是她还是在只有几米不到的斑马线对面等了等十几秒的红绿灯。
跟着转动的箭头走到绿白色的玻璃大楼前的时候,箭头停住了。
“您已达到目的地附近。”
没有预想中的消毒水的味道,站在门口只有那种地下车库凉凉的潮湿味。
顿了顿,将手机收起来,姜青杳迈开脚步,一步一步上了台阶。
“滴滴”。
是安检的声音。
她把包裹放在传送带上面,想起来水还在包里面:“水要试喝吧?”
保安笑了笑:“不用的小姑娘,我们这个是检查管制刀具的。”
和地铁安检不一样。
姜青杳点点头,拿起背包,到挂号窗口拿出身份证询问有没有专家号。
“还有最后一个专家号,挂不挂?14块5。”玻璃窗口的声音通过外置麦克风传出来。
抽出一百块的动作顿了一下,她有些难以置信地问:“多少?14块5?这么便宜?”
窗口那头的人皱眉看了看姜青杳,然后敲键盘的手转而放在麦克风上面:“不挂号的话就下一个。”见负责挂号的人要赶人,姜青杳忙拿出二十块的零钱,和身份证一起塞进了窗口:“挂!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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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印出来的挂号单还是热乎的,绿白色的皮质椅背隔着夏衣贴在后背上,空调吹在胸脯前面,周围的人都没有说话,都静静地坐着看着眼前的电子屏幕,等待着医生叫号进诊室就诊。
和她想象的精神病院一点也不一样。
只是她没有想到,周五工作日来看病的人也这么多。
还有不少是家长带着小孩子来的,看起来,只有初高中那么大。
姜青杳默了默,突然有些难过,为她们的平静感到难过。
她垂眸摩挲着挂号单上“姜青杳”这三个字,下面是前面就诊人数“5”。
空调还在嗡嗡地运转,绿白色的玻璃插进来一些被稀释过的阳光,电子叫号屏正翻滚到第二页。不知道是第几次看这个叫号屏了,她已经记住自己要看的医生和诊室在第三页屏幕上面了。
“砰!”
一声巨响,周遭开始传来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和椅子挪动的声音,就看到一个孩子冲出诊室,一边喊着“我没有病”“我不要住院”“你们都是骗子”,一边挣脱出白衣大褂的双手跑出了这层楼。
小孩很瘦,宽大的、不合身的短袖在跑荡的时候阔了又阔,姜青杳的背紧紧贴着绿白色的皮质椅背,腿下意识收起来给奔跑过面前的小孩留了一定的空间,僵硬的脖颈却追随着他奔走的方向。
姜青杳呆滞地看着那个小孩奔走的方向,很快面前又窜起来了两三阵风,再是背着大包小包提着一个编织袋的妈妈窘迫地站在诊室,一边和医生说怎么办,一边又张望着医护人员追去的方向。
编织袋有些褪色了,背在身上的黑色大包也是装了又装,压在肿胀的妈妈身上。姜青杳的手攥紧了挂号单,原本平整的打印单被指甲抠出了几个月牙印,她哽住了,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请18号姜青杳到12号诊室就诊。”电子叫号屏叫到了她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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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旧的木桌子和黑色的电脑摆放在狭小逼仄的诊室里面,一个戴着老花镜的女医生扶了扶眼镜,对着电脑屏幕眯着眼睛看了看,一字一顿地喊出了姜青杳的名字:“是姜青杳吧,坐下说。”
“来这里是最近遇到什么事情了吗?可以和我说说。”那位头发花白的医生深深看了她一眼。
垂眸盯着褶皱如玉米皮的苍老皮肤,姜青杳的眼泪就这样“啪嗒”“啪嗒”砸落在自己的裤子上。她想要说出来的话被棉花泡发肿胀,一时之间,她只能把棉花里的水分逼干,才能说出话来。
很快,就响起抽纸的声音。
几张大的抽纸递到自己面前,伴随的是医生的安慰:“一定受了很多苦吧,嗯?”
“我,我……谢谢。”接过抽纸,姜青杳擦了擦眼泪,努力屏着呼吸想要平复自己的情绪。
“……您知道强迫症吗?我怀疑,我,我好像得了强迫症。”抽噎着,把心底的苦难说了出来。
“我知道,”医生伸出手,拍了拍姜青杳空闲的一只手手背,“说说具体情况,孩子。”
“不知道怎么说的话,我问你一些问题,你来回答我,好吗?”
“你最近有没有觉得脑子里一直有什么想法停不下来?”
这个问题出现的时候,姜青杳正盯着被磨得光滑的木桌子,桌边已经翘起来了一块皮,露出来了浅木色的内里,她想起她大脑里那些控制不住的想法,郑重地点了点头:“有,一直,都有。”
“面对这些想法,你有没有采取什么行动?”
她细细盯着浅木色内里的纹路,像是木墩年轮的圈横,拥挤逼仄地挨在窄小的内里里面,就像是她每次不确定的时候拿起手机拍的照片、截的图片、录的视频,那种快要爆炸的内存:“有。”
“……我每次不确定的时候,我就拿手机拍照录屏截图,拿手机备忘录记录。”
“如果,让你不去做这些行为,你的身体会有什么反应?”
她看着翘起来的那块尖刺,想象了一下不去做这些保存证据的行为,她就心脏瘙痒得难受,像是爬墙虎的毛绒刺在她的心脏上面:“……不去做这些确定行为的话,我会想死,说真的,想死。”
发现医生记录病例的手顿了顿,姜青杳才觉得贴紧后背的夏衣凉凉的:“我说的,是不是……”
“这样想死的想法,你出现多久了?是一直困扰你吗?”老花镜后的眼睛细细盯着她看。
“……”瘦削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番,“不,我怕死,但是我痛苦到想死。”
“我明白了。这些想法和为了缓解它做的事情,每天会花多长时间呢?”
「多长时间?」
她好像从来没想过时间可以用来测量她的苦痛。
姜青杳空洞地看着医生背后的绿荫大树——一片叶子生长凋落的时间够不够?
“一直。”她挪回视线,看向静静看着她的医生,轻声说。
“我无法用尺子去测量它们困扰我的时间,所以,我说,一直。”顿了顿,她又说。
“好孩子,我大概明白了,先给你开这些心理评估。”医生说着,电脑打印机发出“咔咔”的打印声。待检查申请单打印出来后,医生一抽,递交到姜青杳手上:“一楼缴费,做题的时候放轻松。”
姜青杳低头看着单子上面那几个说不上名字的心理量表,手里的单子还是热的。
上面的几个字安静地印在那里。
「强迫性障碍。」
具体确诊还是要去医院喔!!!
只是模拟了一下询问场景,不要对号入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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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4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