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深秋的夜晚,具体日期已在后来的颠沛流离中模糊。只记得那晚我睡得极沉。白日里和阿姐在园中捡了许多金黄的银杏叶,用娘亲绣花的丝线串成了长长的链子,玩累了,晚饭时又多吃了半碗冰糖炖的秋梨膏,洗漱后被娘亲搂在怀里,听她哼着软软的扬州小调,很快便沉入了黑甜乡。
不知睡了多久,或许子时,或许丑时,一阵地动山摇般的、绝非雷声的剧烈轰鸣,将我从深眠中猛地拽出!
“轰——!!!”
那声音沉闷而巨大,仿佛是天穹崩塌了一角,重重砸在大地上。紧接着,是更加密集的、如同爆豆般的“噼啪”炸响,其中夹杂着一种尖锐的、仿佛能撕裂耳膜的呼啸声,由远及近!
床榻在摇晃,桌上的杯盏“叮当”作响,窗棂格格震动。我迷迷糊糊地惊醒,尚未完全清醒,只是本能地朝着身边温暖的所在蹭去——每夜,不是娘亲,便是值夜的嬷嬷睡在外侧。然而,这次却蹭了个空。
随即,一股无法抗拒的大力猛地袭来,将我整个人从尚有余温的被窝里拖拽而出!天旋地转间,我落入一个剧烈颤抖、却死死收紧的怀抱。
是阿姐。
她的脸在窗外映来的、跳跃不定的、诡异的红光映照下,惨白得没有一丝人色。昔日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灵动如春水的杏眼,此刻瞪得极大,里面塞满了无边无际的、纯粹的恐惧,死死地、一瞬不瞬地瞪着糊了高丽纸的窗户。那红光并非朝霞,它跳跃着,舔舐着窗纸,将阿姐的脸映照得忽明忽暗,像一幅被火焰灼烤的、濒临破碎的肖像。
热浪,裹挟着呛人的、焦糊的烟尘气味,还有一股……一股甜腥得令人作呕的、仿佛是肉类烧焦的可怕味道,顺着窗棂门扉的缝隙,争先恐后地钻进来,瞬间充斥了整个房间。空气变得滚烫,灼得我裸露在外的脸颊和手背阵阵刺痛。
阿姐什么也没说,一个字也没有。她只是用尽全身力气抱紧我,紧得我几乎要窒息,骨头都被勒得发疼。然后,她猛地转身,以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近乎慌不择路、全然失却平日娴静优雅的仓惶姿态,赤着脚,冲出了房门,冲进了已然沦为炼狱的庭院!
甫一出屋,凄厉到极点的风声便灌满了耳朵。那不是自然的风,是火焰燃烧时带起的、灼热滚烫的旋风!它卷着燃烧的碎木、火星、灰烬,还有不知名的黑色絮状物,在空中疯狂舞动。目之所及,皆是骇人的景象:西边的跨院已是火光冲天,烈焰犹如巨兽的舌头,贪婪地舔舐着漆黑的夜空,将半爿天都烧成了诡异的橘红色。熟悉的亭台楼阁在火光中扭曲、崩塌,发出令人牙酸的断裂巨响。
更可怕的是声音。
箭矢划破空气的尖利呼啸,从未停歇,如同死神的唿哨。刀剑、枪矛碰撞交击的铿锵声,金属斩入血肉的沉闷噗响,濒死之人发出的短促惨嚎,受伤者压抑的痛苦呻吟,女人和孩子歇斯底里的哭喊,男人绝望的怒吼与咒骂……所有这些声音,混乱地、疯狂地交织在一起,再被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和房屋倒塌的轰鸣放大,构成了一曲令人魂飞魄散、永世难忘的修罗场交响乐!
我被阿姐抱着,在剧烈颠簸中艰难地转过头。我看到平日慈祥的管家福伯,倒在通往前院的月亮门边,胸口插着一支羽箭,身下一大滩暗红色的液体在火光中反着光。我看到两个眼熟的护院家丁,正背靠着假山,挥刀与几个穿着杂乱、面目狰狞的持刀汉子搏杀,很快便被砍翻在地。我看到娘亲身边最得力的徐嬷嬷,披头散发,抱着一个包袱从着火的厢房里冲出来,没跑几步,就被一个骑马的身影掠过,雪亮的刀光一闪……
“哇——!”我胃里一阵翻腾,终于忍不住,吐了出来,酸腐的秽物弄脏了阿姐的衣襟。
但她恍若未觉。只是跑,拼命地跑。穿过燃烧的回廊,绕过倒塌的影壁,踢开挡路的杂物。她的呼吸粗重得像破旧的风箱,胸膛剧烈起伏,汗水早已浸透了单薄的寝衣,混合着烟灰,在她脸上冲出几道狼狈的沟壑。赤脚踩在滚烫的地面、尖锐的瓦砾上,每一步都留下血印,她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
“阿姐……阿姐……”我终于从极致的惊恐中挣扎出一丝神智,微弱地、断续地唤她。
她浑身猛地一颤,把我搂得更紧,几乎要将我揉碎在她的骨血里。“宝儿乖……别怕……别出声……阿姐在……阿姐在这儿……”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破碎得几乎连不成句,却一遍又一遍地、执拗地重复着,像是在拼命说服怀中瑟瑟发抖的我,更像是在用这微弱的声音,锚定自己即将崩溃的理智。
我又抬起头,透过被烟熏得不停流泪、视线模糊的眼睛,只能看到她尖削的、紧绷的下颌,和那双紧抿的、失了所有血色、抿成一条直线的唇。我们在奔逃,用尽一切力气,逃离这座正在被烈焰和杀戮疯狂吞噬、我曾以为会永远庇护我的家。
“阿姐……我们为什么要跑啊?爹娘呢?爹爹……爹爹不是有好多护院吗?”孩童的天真,在此刻显得如此残忍而不合时宜。我尚未理解“死亡”和“毁灭”的真正含义,只是本能地寻求最亲近之人的庇护和解释。
阿姐奔跑的身体猛地僵住,像是被无形的冰锥刺中。她猝然停下脚步,在一个尚未着火的、堆放杂物的偏僻墙角阴影里。她低下头,深深地、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复杂得远远超出了我七岁孩童的理解范畴。里面有锥心的痛楚,有无边的恐惧,有破釜沉舟的决绝,还有一种更深沉的、更晦暗的、让我莫名心慌到极致的东西——那是一种……仿佛要将我最后一丝天真与依赖也一并埋葬、从此只余生存本能的、近乎冷酷的清醒。
她没有回答。一个字也没有。
只是腾出一只颤抖得厉害、沾满污渍和血迹的手,胡乱而用力地捂住了我的耳朵,试图隔绝那些恐怖的声响。同时,将我的脸更紧地按在她剧烈起伏、汗湿的胸前。
“睡……宝儿……闭上眼睛……睡觉……”她的声音沙哑得如同沙砾摩擦,气若游丝,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催眠的意味,“乖乖睡……等睡醒了……天亮了……阿姐……阿姐就把一切都告诉你……什么都告诉你……好不好?”
她的胸膛温热,甚至有些发烫,心跳如同战场上的擂鼓,急促而沉重,“咚咚咚”地,透过单薄的、被汗水浸湿的衣料,清晰地传到我紧贴着的耳朵上。这温暖和心跳,在此刻这人间地狱般的环境中,成了唯一的、也是最后的、脆弱得不堪一击的庇护所。
我被这温暖和她的声音奇异地安抚了,或者说,是极度的惊恐疲惫让我再也无力思考。我被迫安静下来,蜷缩在她滚烫的怀里,紧紧地、紧紧地闭上了眼睛,试图按照她说的去做。
然而,周遭的炽热空气、刺鼻的焦臭与血腥、阿姐压抑的、从胸腔深处传来的细微哽咽和颤抖,还有那些无孔不入、即使捂着耳朵也能隐约感知的杀戮与毁灭之声……却像冰冷粘稠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涌来,将我彻底淹没。感官承受着超负荷的冲击,意识在清醒与昏沉之间剧烈摆荡。
不知是真正的沉睡,还是极度的刺激下的短暂昏厥,我终于失去了意识,沉入一片无边的黑暗。
但这“沉睡”里,没有一丝一毫的安宁与美梦。只有冰冷彻骨的恐惧,如同附骨之疽,紧紧缠绕;只有阿姐那滚烫的、仿佛永远也流不尽的泪水和汗水,混合着烟尘与血腥的气味,烙印在我的感官深处;还有她胸膛里那微弱却无比坚定、如同绝境中最后灯塔般的、持续不断的心跳声。
那夜的风,是裹着火焰与死亡的哀嚎。那夜的泪,是滚烫灼心、咸涩绝望的河流。那夜的心跳,是我与过往一切温暖联结的、即将崩断的最后一根细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