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莫是三四岁上,具体是哪一年,幼时的记忆总是模糊的,只记得那时候,我们马家的光景,真真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繁华鼎盛到了极处。
马家并非官宦门第,祖上起便是商贾。到了我曾祖父那一辈,抓住漕运改道的契机,以三艘旧船起家,跑长江水运,贩运稻米、丝绸、瓷器,渐渐积攒下厚实家底。祖父辈时,生意已拓展至南北货殖,在扬州、苏州、杭州、乃至北地的京师,都设有商号分铺。南方的绸缎、茶叶、砂糖、漆器,北方的皮货、药材、山珍、乃至关外的参茸,马家的商队都有涉足。虽算不得皇商那般显赫,却也是这淮扬地界上数一数二、富甲一方的巨贾
我们的宅邸坐落在扬州城东最繁华的地段,却闹中取静,独占一条清净的巷子。那是五进三路、带东西跨院和偌大后花园的宏阔府第。远远望去,青砖砌就的高大院墙连绵起伏,墙头覆盖着鱼鳞般的黛瓦。朱漆大门上兽面衔环,锃亮如金;门前一对石狮子,威风凛凛,据说是请了江宁最好的石匠,用了整块汉白玉雕凿而成,连须发都纤毫毕现。
进了大门,是宽敞的影壁,上绘着巨幅的《松鹤延年图》,用的是珍贵的矿物颜料,历经风雨依旧鲜艳夺目。转过影壁,一条青石板铺就的甬道直通仪门,两侧是抄手游廊,廊下挂着各色精致的鸟笼,养着画眉、鹦鹉、百灵,终日啼声婉转。庭院里遍植花木,春日海棠、夏日荷、秋日菊、冬日梅,四时景致不同。更有从太湖运来的奇石,叠成玲珑假山,山下引活水为池,池中锦鲤成群,色彩斑斓。
我是爹娘成婚多年后,好不容易盼来的独子。娘亲生我时已年近三十,爹爹更是过了而立。我的降生,对整个马家而言,不啻于天大的喜事。爹爹欣喜若狂,在祠堂里焚香祭祖,告慰先人。为了给我取个好名字,他特意闭门三日,翻遍了《诗经》、《楚辞》、《说文解字》,又请了族中几位饱学的老叔公一同参详。最后,定下“马珏”二字。“珏”,乃双玉相合之美器,寓意我是马家独一无二的珍宝,更是未来支撑门户的栋梁之材。但私下里,爹娘和所有人,依旧亲昵地唤我的乳名——“宝儿”。这称呼里,浸满了毫无保留的疼爱和期许。
关于我的降生,后来府里的老嬷嬷和下人们,总爱添油加醋地传说着几分“异象”。那一年是康平十七年,本该是风调雨顺的年景,谁知自打春分过后,江淮一带便淫雨霏霏,连绵不绝。到了夏末我娘亲临盆那几日,更是变本加厉,成了瓢泼大雨,日夜不息。那雨下得邪性,天河倒泻一般,街上积水没过脚踝,运河水位暴涨,低洼处的人家已是屋倒墙颓。
我家宅子虽坚固,但一些年久失修的边角也开始漏雨。产房设在娘亲居住的正院东厢,那是全府最干爽向阳的屋子,可那日也难免有几处渗水,丫鬟婆子们忙着用铜盆接水,脚步杂乱。产房里,娘亲的痛呼声一阵高过一阵,请来的两位扬州城最有经验的接生嬷嬷,也是急得满头大汗,不停用热水擦拭,低声鼓励。爹爹被拦在外间,听着里面的动静,像困兽般来回踱步,脸色比窗外阴沉的天色还要难看。祖母捻着佛珠,坐在太师椅上,嘴唇翕动,默默诵经。
就在这风雨如晦、人心惶惶、几乎让人窒息的时刻——
“哇啊——!!”
一声清亮有力、仿佛能穿透厚重雨幕的婴儿啼哭,骤然响起!如同一道撕开乌云的金色闪电,瞬间照亮了所有人的心!
守在门边的阿姐,当时也不过**岁年纪,立刻像只灵巧的燕子般冲了进去。不过片刻,她便用自己尚且稚嫩单薄的臂膀,小心翼翼却又无比郑重地抱着一个用柔软湖绸襁褓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小包裹,不顾地上湿滑,眼眶红红地、踉跄着奔向外间,声音里带着哭腔,却更多的是狂喜:“爹!祖母!是个弟弟!娘生了个弟弟!母子平安!”
爹爹先是一愣,仿佛没听懂,待看清阿姐怀中那蠕动的小小一团,狂喜如同决堤的洪水,猛地冲垮了他脸上所有的焦虑。他竟像个孩子般手足无措起来,想伸手去接,又怕自己粗手笨脚,只能在原地搓着手,咧开嘴,无声地大笑了好几下,才连声道:“好!好!好!祖宗保佑!我马家有后了!有后了!”说罢,又想起什么,猛地转身,撩开帘子便冲进了内室,去看望为他诞下麟儿的娘亲。
而我,被阿姐温暖的、带着淡淡皂角清香的怀抱拥着,透过她欣喜而朦胧的泪眼,好奇地打量这个陌生的世界。视线最后,落向了内室榻上。娘亲力竭地躺着,面色苍白如纸,汗湿的头发贴在额角,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般。可当她看到被抱到近前的我时,那双疲惫至极的眼睛里,骤然迸发出无法形容的、比星辰更璀璨的温柔光芒。她吃力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一只微微颤抖的手,指尖冰凉,带着产后的虚弱,却无比轻柔、无比珍重地,抚过我被羊水泡得有些发皱的、红彤彤的小脸蛋。
然后,她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嘴唇翕动,发出气若游丝、却又无比清晰坚定、仿佛用生命刻印下来的两个字:
“宝……儿……”
那一刻,窗外依旧是狂风骤雨,电闪雷鸣。但在这间温暖的、弥漫着淡淡血腥和草药味的产房里,阿姐怀抱的暖意,娘亲指尖的触碰,爹爹在榻边握着娘亲的手、激动得语无伦次的低语,还有祖母在外间终于松了一口气、念了声“阿弥陀佛”的欣慰……所有这些细微的声响、温度、气息,交织成一张无比柔软而坚韧的网,将我牢牢包裹。那是我人生最初、也是最深刻的安全与幸福的烙印,是我此后漫长黑暗岁月里,反复咀嚼、用以抵御寒冷的,唯一的光源与暖意。
阿姐待我,是毫无原则、近乎溺爱的宠纵。她比我年长六岁,在我懵懂的记忆里,她似乎天生就是我的保护神和玩伴。她纵我在春日繁花似锦的后花园里扑蝶,哪怕我摔得满身泥泞,弄脏了新裁的绸衫;她许我跟邻家年龄相仿的孩童在巷子里追逐嬉闹,被石子磕破了膝盖,也是她第一个冲上来,用手绢轻轻按住,吹着气安慰“宝儿不哭”;她会瞒着娘亲,偷偷将她那份最甜最软的桂花糖糕省下来,用手帕包好,在没人的角落塞给我,看我吃得眉眼弯弯;她会耐心地听我那些天马行空、逻辑不通的童言稚语,从不厌烦,总是笑着附和,眼睛里亮晶晶的,仿佛我说的真是什么了不得的妙语。
而爹娘的教养,却是外松内紧,一张一弛,自有章法。他们从不拘着我疯玩,甚至鼓励我去“闯祸”,去尝试。爹爹常说:“男孩子,得像小马驹,得撒开蹄子跑,才知道天高地厚,才知道哪里是坎,哪里是坡。”我若与玩伴争执吃了亏,哭着跑回来,爹爹不会立刻去为我“主持公道”,而是先问我:“为何争执?你可有错处?下次遇到,当如何?”若我答得在理,他才微微颔首;若我纯粹是耍赖欺人,他便沉下脸,命我去向对方道歉。我若在假山上攀爬失足摔下,磕破了额头,他们不会惊慌失措地立刻抱起我百般抚慰,只会让嬷嬷带我去上药,然后爹爹会在晚饭时,看似不经意地提起:“假山石滑,重心要稳。下次再爬,记得先看看脚下。”眼神里有关切,但更多的是一种沉静的期待。
他们信的是“玉不琢,不成器”,是“吃一堑,长一智”。他们宁愿我小时候多碰几次壁,流几次血,掉几次泪,在相对安全的环境里把该犯的错都犯一遍,把该懂的教训都刻进骨子里,也不愿将我养成一朵经不起风雨、受不得挫折的温室娇花。他们用言传,更用身教。爹爹待人接物时的诚信宽厚,处理商号事务时的果断精明;娘亲主持中馈时的井井有条,对待下人时的宽严相济;乃至家中逢年过节的祭祀礼仪,亲友往来的分寸尺度……所有这些,都像无声的雨露,潜移默化地浸润着我。
如此,我虽被全家如珠如宝地娇养着,锦衣玉食,仆从环绕,却并未长成跋扈任性、目中无人的纨绔性子。反在懵懂孩童的天真烂漫之下,早早地、模糊地窥见了人情世故的复杂脉络,懂得了敬畏,知晓了分寸,骨子里被种下了一粒名为“韧性”的种子。
然而,这安稳富足、被浓得化不开的爱意包裹着的童年,这座用金银、欢笑和温情堆砌而成的琉璃城堡,在我刚满七岁那年,被一场突如其来、席卷一切的兵祸,以最粗暴、最残忍的方式,碾得粉碎,连一点可供凭吊的残渣,都未曾留下。
倒叙倒叙,第一章讲的是未来,接下来按正常时间顺序发展讲故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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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朱门旧梦烬中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