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籁俱寂。
一种比昨夜任何喧嚣都更令人毛骨悚然的、近乎凝滞的、沉甸甸的死寂,如同厚重的尸布,严严实实地笼罩了四周。时间仿佛被冻结,空气也不再流动,只剩下一种空洞的、让人心慌的静。这寂静如此纯粹,如此彻底,以至于我甚至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血液在耳膜里冲刷的“哗哗”声,以及心脏在胸腔中缓慢而沉重地、一下下搏动的闷响。
我费力地睁开酸涩肿胀、仿佛被胶水黏住的眼睛。视线先是模糊一片,只有朦胧的光影和色块。我眨了又眨,努力聚焦,试图从这片混沌中挣扎出来。脑海里还残留着昨夜破碎而恐怖的记忆碎片:冲天的火光,凄厉的惨叫,阿姐苍白的脸,灼热的怀抱,还有那令人作呕的焦臭与血腥……
但当目光终于清晰,触及到头顶那块低矮的、由粗糙原木拼成、布满虫蛀痕迹和蛛网的屋顶,以及身下坚硬冰冷、只铺着一层薄薄干草、硌得人骨头生疼的木板时,残存的最后一丝侥幸,如同脆弱的肥皂泡,“啪”地一声,彻底破灭了。
昨夜种种,那炼狱般的奔逃,不是噩梦。
是真的。我的家,真的没了。我和阿姐,真的流落到了这个完全陌生的、破败的地方。
我挣扎着,用尽全身力气,才勉强用手肘支撑着,从坚硬的“床”上坐起身来。每动一下,浑身都像散了架一样酸痛,尤其是赤脚上那些细密的伤口,传来阵阵刺疼。我环顾四周。
这是一间极其简陋窄小的石头屋子,四壁是粗糙的、未经打磨的毛石垒砌,缝隙里填着黄泥,不少地方已经剥落。屋子不过方丈大小,除了我身下这张用几块木板搭在石墩上的“床”,对面还有一张一模一样的。屋子中央,有一张矮小的、同样粗糙的石桌,除此之外,别无他物。没有窗户,唯一的光源来自那扇虚掩着的、用几块破木板拼成的门缝里透进来的、惨淡灰白的晨光。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年灰尘、霉烂稻草和某种野兽巢穴般的腥臊气味,混合着我自己身上烟熏火燎后的焦糊味,令人窒息。
阿姐就躺在对面那张“床”上,背对着我,蜷缩着身子,身上盖着一件不知从哪儿来的、打着补丁的灰色旧棉袄。她一动不动,呼吸声细微得几乎听不见。
“阿姐?阿姐!”我心脏一紧,连忙出声唤她,声音沙哑干涩。
出乎意料,平日里总要我唤好几声、甚至轻轻推搡才会慵懒醒来的阿姐,此刻竟像被针扎了般,猛地弹坐起来!动作迅猛得与她虚弱的身体状态全然不符。她额前的碎发被冷汗黏在苍白的额角和脸颊上,眼中惊魂未定,充满了血丝,瞳孔在触及我时骤然收缩,又猛地扩散,仿佛刚从某个极度恐怖的梦境中挣脱。
“宝儿?!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她喘息着,声音嘶哑破碎,一把抓住我伸过去的手,力道大得惊人,指甲几乎要掐进我的皮肉里。她的手掌冰凉,还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我被她过激的反应和手上的疼痛吓了一跳,愣愣地摇头:“没……没什么事。阿姐,这是哪儿?我们为啥会在这儿?我……我想回家……我想爹娘了……”说到最后,声音里不由自主地带上了哭腔,眼泪开始在眼眶里打转。一夜的惊恐、颠沛、寒冷、陌生,在此刻见到唯一的亲人时,终于化作了铺天盖地的委屈和依赖。
阿姐抓着我手的手,骤然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她垂下头,散乱干枯的头发遮住了大半张脸,肩膀开始无法抑制地轻微耸动。她沉默着,久久地沉默着,只有压抑的、破碎的呼吸声在狭小的石屋里回响。
“阿姐?”我疑惑地伸出手,在她低垂的眼前轻轻晃了晃。
她忽然抬起头!
脸上早已是泪水纵横。那些泪水混着脸上的污垢,冲出一道道狼狈的痕迹。她的眼圈通红,嘴唇哆嗦着,眼中充满了巨大的、几乎要将她压垮的悲痛,以及一种近乎绝望的恐慌。她猛地伸出双臂,紧紧、紧紧地抱住了我,将我的头按在她瘦削的肩头。
“宝儿!”她的声音嘶哑哽咽,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颤抖,“不能去!答应阿姐,千万不能去!不能去找爹娘!从今往后……从今往后……阿姐只有你了!你也只有阿姐了!听见没有?!只有我们了!”
她的拥抱勒得我几乎喘不过气,她的眼泪滚烫地滴落在我的脖颈里,她的声音里那种孤注一掷的恐惧和决绝,像冰冷的铁锤,狠狠砸在我懵懂的心上。我被这突如其来的爆发彻底吓懵了,扁了扁嘴,眼泪也控制不住地涌出来,在她怀里呜咽着:“我……我知道了,阿姐,你别哭……宝儿听话……宝儿不去了……”
阿姐松开我,用那件旧棉袄的袖子胡乱抹着脸,却越抹越湿,越抹越狼狈。她深吸了几口气,胸膛剧烈起伏,试图平复那汹涌的情绪,但效果甚微。她看着我,努力想挤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可那笑容比哭还要难看,扭曲着,最终化作了更汹涌的泪水。
她伸出手,冰凉的、带着薄茧的指尖,轻轻擦去我脸上的泪,动作笨拙却温柔。然后,她看着我的眼睛,用一种极其怪异的、带着泪的、空洞而飘忽的声音,轻声问道:“宝儿……你晓得……什么是‘打仗’么?”
我茫然地摇头,不明白她为何突然问这个。“学堂里的先生……没教过这个。先生只教《千字文》、《百家姓》,还有算筹。”
阿姐的眼神飘向了石屋那扇破木板门缝隙外,那一片惨淡灰白、毫无生气的天光。她的目光没有焦点,仿佛穿透了墙壁,看到了某个极其遥远、也极其恐怖的景象。声音也变得空洞起来,像是在讲述一个与她无关的、古老的传说:
“‘打仗’啊……是个顶坏顶坏、顶可怕顶可怕的怪物。它长得青面獠牙,有三头六臂,专门在深更半夜,出来抓那些不听话的、晚上不肯乖乖睡觉的小孩。”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哄孩子般的语气,但眼神里的恐惧是如此真实,“咱们家的宝儿……从前是不是最讨厌午睡?晚上也总要娘亲讲完三个故事才肯闭眼?所以啊……‘打仗’这个怪物,它就盯上咱们宝儿了。”
她收回目光,重新聚焦在我脸上,努力想让自己的表情显得郑重而神秘:“咱们得躲起来,宝儿。躲得远远的,藏得严严实实的,绝不能让它找到咱们。从今往后,咱们要像小老鼠一样,悄悄地,不发出声音,不让任何人看见。只有这样,‘打仗’才抓不到咱们。明白了吗?”
我听得似懂非懂。怪物?抓小孩?虽然觉得有些奇怪,但阿姐那异常严肃、甚至带着恳求的眼神,让我不敢质疑。而且,“躲藏”、“悄悄”这些词,似乎能解释我们为何会在这个破石屋里。我用力点了点头,甚至鼓起残留的那点勇气,挺了挺瘦小的胸脯,试图让自己看起来可靠一些:“阿姐不怕!宝儿保护阿姐!要是那怪物敢来,宝儿……宝儿就打跑它!”
阿姐看着我,眼中的泪水再一次决堤,滚滚而下。她没有再说话,只是猛地伸出手,又一次紧紧、紧紧地抱住了我,把脸深深埋在我瘦小的、单薄的肩头。她的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却没有发出一丝哭声,只有滚烫的泪水,迅速浸湿了我肩上那件同样肮脏破烂的小袄。
那一刻,在这间冰冷破败的陌生石屋里,在阿姐无声却汹涌的泪水中,我模模糊糊地感觉到,有些东西,已经永远地、彻底地改变了。那个有着爹娘宠爱、锦衣玉食、无忧无虑的“马宝儿”,似乎随着昨夜那场大火,一同死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