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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唯有子由

一代文坛宗主、四品州牧、爱民良吏,半生坦荡磊落、为国为民,顷刻间被如囚徒野犬一般拖拽抓捕。

州衙僚属、湖州百姓齐聚庭前,目睹此情,无不骇然惊惧、心生悲戚,却无人敢上前半句求情。

苏轼半生豁达,临大事素来沉稳镇定,可骤然面对天降横祸、生死绝境,依旧难免心神震骇。

枷锁缠身的那一刻,他望着满堂冰冷吏卒、寒光铁甲,望着江南熟悉的烟雨楼台,心中骤然一片空茫。

他不知自己何罪之有。不过是直言新政利弊、悲悯民间疾苦、诗文抒怀本心,为何便成谤君叛国、罪该万死?

押解启程,舟车北上,奔赴汴京。

一路风雨飘摇、颠簸流离,囚车封闭幽暗,枷锁磨破皮肉,狼狈不堪。沿途百姓围观窥探,昔日万人敬仰的东坡居士,如今沦为阶下死囚,前路茫茫、死生难料。

行至长江渡口,江风浩荡、浊浪翻涌,拍击船舷,声声凄厉。半生风雨、半生浮沉骤然涌上心头,嘉祐登科的少年意气、怀远驿的夜雨盟约、宦海奔波的勤政为民、半生坦荡却换来牢狱死罪,万般委屈、悲愤、绝望尽数堆积心头。

苏轼万念俱灰,只觉人间无趣、世事不公,不如一死解脱。

趁着吏卒看守松懈,他俯身便要纵身跃入滚滚长江,葬身江水、一了百了。

千钧一发之际,随行长子苏迈死死拽住父亲衣袖,跪地痛哭、拼死阻拦。

“父亲!万万不可!您若身死,阖家老小无人庇护,叔父远在应天,半生心血尽数白费!父亲且忍,留身待生!”

稚子泣血劝阻,瞬间敲碎苏轼的求死之心。

他骤然想起远在千里之外、日

夜为他忧心操劳的弟弟子由,想起那个一生沉稳内敛、事事护他、半生为他托底的手足。他若一死了之,二十余口家眷尽数拖累子由,让子由孤身一人扛起所有罪责、所有风雨、所有株连之苦。

一念及此,心如刀割。

他硬生生压下赴死的决绝,闭眼长叹,任由热泪滚落,重归囚车,默然承受所有磨难。

前路是汴梁乌台的修罗炼狱,是豺狼环伺的必死危局,可他为了子由、为了阖家老小,必须忍、必存活、必待一线生机。

千里押解,二十余日漫漫征途,风霜雨雪、身心俱疲。苏轼在囚车之中,日夜忧思、彻夜难眠,一遍遍回想半生言行,自知落入死局,生还渺茫,心中唯一牵挂,唯有千里之外的弟弟苏辙。

元丰二年八月十八日,历经二十余日千里押解,苏轼囚车终于驶入汴梁城门。

繁华帝都十里长街,依旧车水马龙、歌舞升平,可这片锦绣繁华,再无半分苏轼容身之地。

囚车直入御史台,厚重黑漆牢门轰然关闭,隔绝世间天光,彻底锁死苏轼的自由与生路。

自此,苏轼正式被投入乌台大狱,开启长达一百三十日的炼狱囚牢生涯。

大宋御史台狱,是举国最森严、最阴酷、最残酷的牢狱。

不同于州县寻常监牢,这里专门关押获罪公卿朝臣,审讯严苛、律法残酷、看守阴厉,无丝毫人情暖意。

牢狱四壁冰冷潮湿、霉臭刺鼻,鼠蚁横行、阴暗无光,白日不见天光、夜晚唯有残烛鬼火,终日只闻古柏鸦啼、狱卒呵斥、囚徒悲泣,肃杀阴森,如临幽冥。

八月二十日,乌台正式开堂审讯,由李定、舒亶亲自主持,御史台众御史轮番参与讯问,势必将苏轼彻底定罪、置之死地。

审讯伊始,便是无休止的逐字罗罪、逐条逼供。

新党朝臣早有万全准备,将苏轼十余年间所作数百首诗文、所有表章书信尽数搜罗汇总,装订成册,逐条拆解、强行曲解、刻意构陷。

每一首诗、每一句话,都被强行绑定谤君、谤政、谤新法的罪名,不容辩驳、不容解释。

审讯官居高临下、声色俱厉,字字逼供、句句诛心。

“《山村绝句》讥青苗法害民,属实否?”

“《戏子由》暗讽朝堂、心怀怨怼,属实否?”

“历年诗文非议圣朝新政、藐视君上,心怀异志、蛊惑人心,属实否?”

层层诘问、步步紧逼,无一处不是刻意罗织的罪名,无一处不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苏轼起初坦荡磊落、据实辩驳。他直言自己诗文所写皆是民间实景、百姓真苦,新法推行之中官吏盘剥、民生疲敝皆是实情,自己身为朝臣、身为地方守官,悲悯百姓疾苦、直言时政弊病,乃是人臣本分,从未有半分谤君叛国之心。

可乌台审讯,本就是预设罪名、刻意构陷的冤案,从来不需要真相、不需要辩驳。

李定一众本就蓄意置他于死地,岂会听他据实陈情?但凡苏轼辩驳辩解,便是态度桀骜、拒不认罪,便是罪加一等、愈发狂妄。

连日审讯,日夜不休。白日严刑讯问、层层逼供,夜晚关押幽狱、不得安寝。狱卒奉命苛待,衣食粗劣、晨昏无度,日夜监视、分毫不容懈怠。

为逼迫苏轼认罪伏法、坐实谋谤重罪,审讯近乎酷刑。昼夜车轮战讯问,不许闭目、不许休憩,精神日夜凌迟、身心极致摧折;言语极尽羞辱攻讦,摧毁其心志、磨灭其风骨;反复拉扯供词、刻意诱导认罪,篡改言辞、罗织罪状。

堂堂一代文豪、旷世名臣,在幽暗牢狱之中,被剥去所有尊严、所有风骨、所有荣光,沦为任人宰割的阶下囚徒。

百日军狱,日夜煎熬,人间极致苦楚尽数加身。

苏轼素来豁达坚韧,半生历经风雨磨难,可这般无妄冤屈、刻意构陷、极致凌辱,终究磨碎了所有心志。

他日渐憔悴消瘦、面色枯槁、身心俱疲,肺腑郁结、夜不能寐,日日在黑暗牢狱之中,看着冰冷狱墙、听着凄厉鸦啼,渐渐生出必死之心。

他自知新党势大、君心震怒、朝野无人敢逆龙颜、无人敢救自己。此番冤狱,毫无翻盘可能,横竖难逃一死,与其日夜受辱、反复凌迟,不如坦然认罪、速赴死地,免受无尽折磨。

心志崩塌、生机断绝之际,他唯一放不下的,依旧是远在应天府、为他日夜奔波、倾尽所有的弟弟子由。

乌台牢狱隔绝内外、音讯断绝,高墙深狱锁死所有消息,苏轼无从得知宫外局势、无从知晓弟弟为他所做的一切,只能在幽暗深夜、残烛微光之中,一遍遍思念自幼相伴、生死相依的手足。

他与子由,自幼眉山同长、青灯共读,少年同立夜雨对床之约,半生宦海同荣同辱、同起同落。

顺境之时,兄弟并肩扬名、风光共享;逆境之时,风雨同舟、患难与共。他这一生,风光无限之时,万人簇拥、宾客如云;唯有落魄绝境、死生关头,唯有子由,不离不弃、以命相护。

如今自己身陷死地、万劫不复,连累弟弟、拖累阖家,此生再无相见之期,再无履约之日。

万般愧疚、万般悲恸、万般不舍堆积心底,日夜折磨。

为给弟弟留下最后遗言、了结半生手足情长,苏轼与入监送饭的长子苏迈悄悄定下密约。

狱中规矩严苛,亲属送饭仅限衣食,不得传递书信、不得私通消息。

父子二人暗中约定日常暗号:平日送饭,只送菜肉熟食,代表平安无虞、暂无死罪判决;若来日判定死刑、秋后问斩,便送鱼肉,让他提前知晓死期,安心赴死。

约定既定,父子默然相对,眼底皆是无尽悲凉。苏迈含泪应允,日日提着食盒往返狱外,一边照料家中老小,一边默默打探消息、期盼一线生机,日日心惊胆战、夜夜惶恐难安。

牢狱之外,朝野死寂,无人敢轻易为苏轼发声。

新法乃神宗毕生心血,非议新法便是忤逆圣意,苏轼一案是帝王钦定、御史台彻查的重案,举国朝臣人人自危、人人避祸,无人敢逆龙颜、无人敢得罪新党权贵,生怕被株连问罪、牵连贬谪。

昔日环绕苏轼左右、诗文唱和、杯酒论交的文坛挚友、朝堂宾朋,此刻尽数销声匿迹、闭门避祸,无一人敢出面求情、无一人敢仗义执言。

四海友朋千百,繁华之时簇拥相伴,风雨之时尽数离散。

唯有千里之外的苏辙,于举国避祸、无人敢言之时,孤身逆风向光,扛起所有风雨、所有罪责,以一身微末官身、半生仕途前程,拼死营救兄长性命。

乌台狱审如火如荼、苏轼日夜煎熬之时,应天府官舍之内,苏辙昼夜无眠、泣血救兄。

自听闻兄长入狱噩耗那日起,苏辙再无一日安寝、再无一餐安食。白日处理公务、安顿阖家老小,深夜独坐孤灯之下,伏案泣血、彻夜不休,一心只为营救兄长、求得一线生机。

他深知大宋律法严苛,深知帝王盛怒难犯,深知新党手段狠戾。兄长罪名已然被牢牢坐实,谤讪朝廷、藐视君上、蛊惑人心,桩桩皆是重罪,稍有不慎,便是身死名裂、阖家株连。

朝野无人敢救,他便孤身去救;百官无人敢言,他便冒死直言;律法难逃死罪,他便舍身抵换。

半生谨小慎行、淡泊功名、无欲无求的苏子由,为了兄长苏轼,甘愿赌上所有、倾尽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