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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更结来生未了因

元丰二年八月末,夜深人静、万籁俱寂,应天府官舍孤灯摇曳,映着苏辙清瘦憔悴的面容。连日忧思焦虑、寝食难安,他的肺疾愈发严重,日夜咳喘不止、心口隐痛、气血耗竭,身形日渐单薄、面色苍白如纸。

可他不敢歇息、不敢病痛、不敢倒下。

兄长身陷死狱、无人庇护,阖家老幼倚他为生、倚他为盾,他一旦倒下,便是满盘皆输、阖家覆灭。

苏辙强撑病体,提笔研墨,字字泣血、句句真心,通宵撰写千古名篇《为兄轼下狱上书》。

一纸奏疏,倾尽半生肝胆、倾尽手足深情、倾尽死生决绝。

开篇直言身世孤苦、手足相依,字字悲戚、句句动容:“臣早失怙恃,惟兄轼一人,相须为命。臣兄弟二人,幼无父教,母氏鞠育,相依为形影。自少至老,未尝一日相离。今者窃闻其得罪,逮捕赴狱,举家惊号,老小流离。”

寥寥数语,道尽六十载手足相依、性命相托的羁绊。自幼失恃、相依为命,半生风雨、须臾不离,兄长是他此生唯一至亲、唯一依靠、唯一执念。

继而据实陈情,为兄长辩白冤屈。

他坦言兄长生性耿直、天性疏狂,素来胸无城府、坦荡磊落,半生为官勤政爱民、忠心为国,从未有半分叛逆异心。

所谓谤讪之罪,不过是诗文抒怀、悲悯民生,乃是臣子忧国忧民本心,绝非恶意非议君上、诋毁新政。

他直言兄长半生屡遭排挤、屡遭构陷,只因性情刚直、不愿阿附权贵、不肯苟合新党,故而被小人罗织罪名、蓄意加害,实属千古奇冤。

最后落笔,是震彻朝野、撼动君心的死生恳请,是他赌上半生所有的终极决绝:

“臣乞纳在身所有官职,以赎兄轼死罪。愿削臣一切官阶、罢臣所有职任,终身废置、永不复用,只求圣恩浩荡,免轼一死,全其余生。”

臣愿舍弃半生功名、半生仕途、半生心血所得的所有官身爵位,甘愿终身布衣、永不入仕、被贬废黜一生,只求换兄长一条活命。

千古朝堂,无数臣子争名逐利、汲汲营营,毕生所求不过高位功名、仕途坦荡。

唯有苏子由,在大势倾轧、举国避祸之时,主动舍弃毕生仕途、半生荣光,以己前程、己身所有,为兄抵死。

一纸疏文,字字血泪、句句赤诚、声声泣诉。

书成之后,苏辙反复校对、字字斟酌,唯恐言辞不当、触怒圣颜、弄巧成拙、连累兄长。他双手捧着薄薄一纸奏疏,立于灯下,泪水无声滚落,打湿素纸墨痕。

他知晓,此番上书,乃是逆龙鳞、犯众怒、触权贵,必死之险。

帝王正在盛怒之际,最忌臣子为罪臣求情、质疑圣断;新党群臣蓄意置苏轼于死地,必然痛恨自己舍官救兄、阻挠大局。此番上书之后,他必将彻底得罪中枢权贵、触怒帝王龙颜,轻则贬谪废官、终身不用,重则株连获罪、下狱同罚、身死名裂。

前路万丈深渊、万劫不复,可他无怨无悔、甘之如饴。

功名仕途、荣华富贵、朝堂高位,于他而言,皆是浮云虚利。这一生,唯兄长苏轼,是无可替代、倾尽性命也要守护的至亲。若兄长身死,余生万丈荣华、千秋功名,皆是虚无、毫无意义。

次日天明,苏辙不顾病体沉重、不顾前路凶险,毅然将泣血奏疏递入中书门下,直达御前,呈递神宗帝王案前。

奏疏入禁中,朝野震动、满朝哗然。

百官人人惊惧、暗自心惊,无人不叹苏氏兄弟手足情深,无人不惧苏辙此番举动必将引火烧身、自毁前程。

李定、舒亶一众新党权臣得知此事,勃然大怒,愈发嫉恨苏氏兄弟。他们本欲速斩苏轼、肃清旧党,如今苏辙舍官赎兄、泣血陈情,撼动圣听、博取朝野同情,彻底打乱他们的全盘布局。

一众新党朝臣纷纷暗生恨意,将苏辙一并划入清算名单,只待苏轼定罪之后,必重重惩处、绝不姑息。

御书房内,宋神宗展读苏辙奏疏,反复阅览、久久沉默。

字字泣血、句句真诚,手足深情浓烈至极、赤诚坦荡、动人肺腑。神宗执掌朝政十余载,见惯朝堂尔虞我诈、君臣猜忌、兄弟阋墙、骨肉相残,从未见过如此纯粹、如此深重、如此死生相托的手足情义。

他知晓苏辙素来清正廉明、沉稳恭谨、为官忠勤、品行端正,半生无过、兢兢业业,是朝野公认的良臣。

此番冒死陈情、舍官赎兄,绝非结党营私、刻意徇私,乃是真心赤诚、手足至情。

帝王之心,终究并非铁石顽硬,亦有动容恻隐之时。

苏辙一纸疏文,成为苏轼绝境之中、万死局内,第一道、也是最关键的一道生机。

神宗心中杀意渐缓、执念渐消,不再执意要将苏轼处死,转而开始审慎复盘此案、权衡利弊。

苏辙泣血上书、舍官赎兄之时,乌台狱中的苏轼,已然彻底濒临绝境、心等死矣。

百日牢狱摧残、日夜刑讯逼供、无尽精神凌迟,早已磨碎他所有生机、所有希望。他不知宫外弟弟拼死营救的一切,不知朝野暗流涌动、局势悄然逆转,只知自己罪名确凿、死罪难逃,只知四海无人相救、前路唯有一死。

那日,长子苏迈外出筹措粮米、奔走打探消息,临时托付友人代为送饭。友人不知父子二人隐秘约定,依照寻常膳食准备,恰好送入一盘鱼肉。

昏暗幽暗的牢狱之中,当狱卒将食盒递入、苏轼看见盘中鱼肉的那一刻,浑身血液瞬间冻结、四肢冰凉、心神死寂。

暗号既定,鱼肉入监,便是死期已至、圣断已定、死罪难逃。

一百三十日炼狱煎熬、日夜惶恐等待,终究等来终局死讯。

那一刻,所有挣扎、所有隐忍、所有期盼尽数崩塌。半生坦荡、半生忠勤、半生盛名,终究落得个谤君叛国、身败名裂、斩首身死的结局。

他默然静坐良久,无悲无喜、无怒无怨,只剩满心苍凉、无尽遗憾。

不憾自身身死、不憾功名尽毁、不憾身败名裂,唯憾此生辜负子由、辜负手足、辜负半生盟约。

憾少年怀远驿夜雨对床之约,终究未能兑现;憾半生聚少离多、风雨牵连,终究拖累弟弟半生、让他为自己担惊受怕、奔波劳苦;憾此生手足相伴六十载,终究不能相守终□□归山林,只能天人永隔、生死诀别;憾自己一生疏狂、半生坦荡,最终连累至亲、辜负深情,让世间最亲之人,为自己余生孤苦、独自飘零。

万般遗憾堆积心底,千般不舍萦绕心头。

他趁着狱卒看管稍松、尚有笔墨可用,强忍眼底悲泪、压下心口剧痛,提笔在残破纸片之上,写下两首绝命诗,托狱卒辗转送出,千里寄给应天府的弟弟苏辙,当作此生最后的诀别、最后的遗言、最后的手足告白。

其一《狱中寄子由·其一》:

圣主如天万物春,小臣愚暗自亡身。

百年未满先偿债,十口无归更累人。

是处青山可埋骨,他年夜雨独伤神。

与君世世为兄弟,更结来生未了因。

字字泣血、句句断肠。

他自认愚妄获罪、自取灭亡,半生未尽百年,便要身死赴债,连累阖家十口、拖累至亲手足。

世间青山处处,皆可埋骨归尘,唯憾往后年年夜雨潇潇之时,只剩子由孤身一人、独坐伤神,独忆当年对床旧约、半生相伴。

此生手足缘分,就此终结、遗憾落幕。

唯求苍天垂怜,世世轮回、生生相遇,来世依旧结为兄弟,再续此生未尽的手足情深。

其二《狱中寄子由·其二》:

柏台霜气夜凄凄,风动琅珰月向低。

梦绕云山心似鹿,魂飞汤火命如鸡。

眼中犀角真吾子,身后牛衣愧老妻。

百岁神游定何处,桐乡知葬浙江西。

乌台古柏霜气森森、夜色凄寒,风吹狱铃、冷月低垂,绝境牢狱之中,人命微贱、如鸡犬蝼蚁,任由宰割、毫无自主。

他感念妻儿年幼、妻儿无辜,愧疚半生奔波、未能顾家,临终依旧拖累老小;感念此生飘零、身死异乡,唯愿百年之后,归葬浙西故土,魂归旧地、落叶归根。

通篇诗文,无半分怨怼君上、无半分愤恨朝堂、无半分不甘冤屈,唯有愧疚、唯有不舍、唯有对弟弟深入骨髓、贯穿生死的手足牵挂。

一生旷达豪放、落笔皆是山河风月、家国天下的东坡居士,临死前最后的笔墨、最后的心声,尽数留给了苏子由。

一纸绝笔诗,穿越乌台高墙、跨越千里山河,辗转送入应天府苏辙手中。

当苏辙接过那页残破纸片、看清兄长泣血绝笔的那一刻,天崩地裂、心如刀绞。

他捧着薄薄一纸诗笺,指尖颤抖、浑身冰凉,反复诵读、字字揪心,一遍又一遍,泪水汹涌而出、肆意滚落,打湿墨痕、浸透纸页。

“与君世世为兄弟,更结来生未了因。”

短短十四字,耗尽兄长此生所有深情、所有遗憾、所有执念。

他日夜拼死营救、泣血上书、舍官抵命,受尽煎熬、倾尽所有,终究还是没能护住兄长,终究还是等来兄长的绝命遗言、生死诀别。

积压数月的悲痛、焦虑、惶恐、委屈在此刻彻底崩塌。素来沉稳内敛、喜怒不形于色、半生隐忍克制的苏子由,终于再也撑不住,当庭失声痛哭、泣不成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