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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乌台诗案

北宋元丰二年,七月。

江南湖州暑气未消,苕溪两岸绿柳垂堤,荷风漫过州衙朱栏。

苏轼莅任湖州知州不过两月有余,自徐州移守湖州,远离汴梁朝堂党争漩涡,本以为可暂避风波,守一方黎民、度安稳岁月。

按照大宋官场定例,地方官履新之后,需上《谢上表》答谢圣恩、陈述履职本心。

苏轼素来疏朗随性,半生惯于直抒胸臆,提笔落笔皆是本心,无半分官僚圆滑的虚与委蛇。一纸《湖州谢上表》,通篇例行谦辞,唯末尾一句浅浅抒怀:“臣愚不识时,难以追陪新进;老不生事,或能牧养小民。”

寥寥十四字,无心之语,竟成北宋开国以来第一桩文字狱的导火索,成了困住苏轼百日死生、牵动朝野动荡、耗尽苏辙半生肝胆的夺命枷锁。

彼时的苏轼,年方四十二,半生名满天下。嘉祐双星登科,制科位列大宋第一,诗文冠绝朝野,勤政爱民、遍历州府,于百姓心中是清明良守,于文坛之上是旷世宗师。

他从未想过,自己半生坦荡、一心为国为民,最终栽在两句随口而出的诗文之上。

彼时的朝堂,宋神宗锐意变法十余载,王安石罢相后退居金陵,新党势力依旧把持中枢,新旧党争早已从政见分歧,沦为排除异己、倾轧政敌的血腥权斗。

新党御史盘踞乌台,日夜搜罗旧党臣僚瑕疵,尤以名震天下、屡次直言新法弊病的苏轼为眼中钉、肉中刺。

所谓乌台,即大宋御史台。

台内庭院遍植古柏,千余乌鸦常年栖居枝头,朝暮啼鸣,故得此名。这里是大宋纠察百官、弹劾公卿的刑宪之地,亦是无数朝臣闻之色变的修罗场。

元丰二年的七月,这座满是鸦啼肃杀的官署,已然布下天罗地网,只待一纸奏章落地,便要将远在江南的苏轼,生生拽入万丈深渊。

最先发难者,是监察御史何正臣。

元丰二年六月二十七日,何正臣首上弹章,直指苏轼《湖州谢上表》心怀叵测、谤讪朝廷。

奏章字字诛心,刻意曲解“新进”“生事”二语:所谓“新进”,暗讽朝堂新法提拔的新晋官员皆是庸碌宵小;所谓“生事”,讥讽神宗变法无事生非、扰乱天下。

他痛陈苏轼“愚弄朝廷,妄自尊大”,恃文坛盛名藐视君权、诋毁新政,请求神宗对苏轼严加惩处,以正朝纲。

一石激起千层浪。

蛰伏已久的新党御史纷纷跟进围剿。

七月二日,监察御史舒亶搜罗苏轼历年传世诗集《元丰续添苏子瞻学士钱塘集》,断章取义、逐句罗罪,摘录数十首诗文,强行绑定新法时政,字字牵强附会,句句构陷罪名。

他指苏轼诗中“赢得儿童语音好,一年强半在城中”,讥讽青苗法扰民,百姓奔波疲敝;指“读书万卷不读律,致君尧舜知无术”,嘲讽朝廷律法新政无用,藐视圣朝法度;指“岂是闻韶解忘味,尔来三月食无盐”,诋毁盐法严苛、民生疾苦。

舒亶在奏章中厉声断言:苏轼肆意嘲讽新法、非议朝政、轻蔑君上,“大逆不道,罪不容诛”,恳请神宗“特行典宪,以戒天下”,用重典严惩,震慑所有非议新法的臣子。

最终压轴出手的,是时任御史中丞、乌台最高长官李定。

李定身为新党核心重臣,与苏轼素有私怨,且一心想要借清算旧党立威固权。

他汇总何正臣、舒亶所有弹劾内容,上疏罗列苏轼四大滔天罪状:其一,怙恶不悛,屡教不改,多年以来持续非议新法、嘲讽朝政;其二,狂妄无君,目无圣主,借诗文妄议朝政、藐视皇权;其三,沽名钓誉,蛊惑人心,以文坛盛名收拢天下士子民心,暗藏异心;其四,心怀怨怼,诋毁新政,败坏变法大局、扰乱朝堂秩序。

四大罪名桩桩扣死,条条直指死罪。

李定最后恳请神宗,破除文臣优待惯例,将苏轼即刻抓捕入京,下狱彻查,从重定罪,明正典刑。

四道弹章接连送入禁中,层层堆叠,字字皆是诛心利刃。

宋神宗赵顼,锐意革新、志在强国,十余载力排众议推行新法,最忌朝臣非议新政、动摇变法根基。

彼时新旧党争愈演愈烈,朝野非议新法者层出不穷,神宗早已心生厌弃。

面对御史台众臣联名弹劾,面对桩桩“有据”的罪证,年轻的帝王龙颜震怒,不再顾惜苏轼文坛盛名,当即下旨:遣官远赴湖州,即刻逮捕苏轼,押解回京,入御史台狱彻查!

诏命一出,汴梁风云骤变。

元丰二年七月,淮南大地流火铄金,官道尘土飞扬,马蹄声碎,划破江南盛夏的安宁。

神宗诏命下达当日,朝廷即刻派遣太常博士皇甫遵,携御史台吏卒、持金牌诏令,星夜疾驰,奔赴湖州抓捕苏轼。

大宋律法,抓捕四品知州、文坛重臣,本需层层核验、慎而行之,可此番诏令雷霆万钧,无半分转圜余地,只求速捕、速归、速审。

彼时朝堂之中,知晓内情者寥寥,唯有少数近臣得知此事。驸马王诜,苏轼至交挚友,素来敬重东坡人品才情,听闻朝廷要即刻抓捕苏轼下狱,深知此番入狱绝非简单问责,乃是新党蓄意构陷、欲置苏轼于死地。

人命关天,刻不容缓,王诜甘冒私泄朝命、忤逆圣颜的重罪,连夜派遣心腹仆从,快马加鞭、昼夜兼程,抢在皇甫遵之前奔赴湖州报信。

千里官道,两拨人马极速狂奔,一场关乎苏轼生死的竞速,悄然展开。

与此同时,应天府官舍之内,苏辙正在官署伏案理政。

彼时苏辙四十六岁,任职应天府签判,为官清谨、沉静内敛,身居微职,勤于政务、体恤百姓,素来谨言慎行、远离朝堂纷争。

半生以来,他始终居于兄长身后,不求盛名、不逐高位,唯愿兄长平安顺遂、岁岁无忧。

这些年,兄长屡因直言新法弊病遭新党排挤,自汴京辗转杭州、密州、徐州、湖州,半生颠沛、不得安居,苏辙始终看在眼里、忧在心头。

他数次书信劝谏兄长收敛锋芒、谨言慎行,远离朝堂是非,可苏轼天性磊落、嫉恶如仇,见新法弊端害民,便忍不住直言进谏、诗文抒怀,终究难逃小人构陷。

七月下旬,急促马蹄声冲破应天府晨昏,王诜派来的信使满身尘土、衣衫破烂,跪地喘吁,一字一句道出惊天噩耗:“苏子瞻因诗获罪,御史台弹劾谤讪朝廷,圣上下旨即刻抓捕入京下狱,生死未卜!”

惊雷炸响,平地风波。

苏辙执笔的手骤然僵住,墨汁滴落案头,晕开一片漆黑污渍,如同骤然倾覆的天光,染黑了半生安稳。

素来沉稳克制、喜怒不形于色的苏子由,在此刻彻底失了从容。他胸口骤然闷痛,旧年缠身的肺疾骤然发作,喉头腥甜翻涌,剧烈的咳喘压制不住,震得身躯瑟瑟发抖。

六十载手足相伴,自眉山稚齿同砚、汴京同登金榜、宦海同起同落,兄弟二人从未有一日真正分离、真正离心。

兄长是他的长兄、他的师长、他半生唯一的牵挂,是风雨世间唯一的依靠。如今兄长远在江南,骤然身陷死罪危局,身陷豺狼环伺的乌台牢狱,前路生死未卜、无人庇护。

苏辙不及喘息、不及悲痛,瞬间理清所有利害,立刻起身调度,沉稳却急促地安排诸事。

第一桩,安顿眷属。兄长一家二十余口,嫂嫂王闰之温柔柔弱,侄辈苏迈、苏过尚且年幼,若无庇护,一旦苏轼定罪,阖家老幼必将流离失所、株连获罪。苏辙当即下令家中仆从,即刻收拾宅院、腾出居所,备好衣食住行,随时等候苏氏阖家前来避难,无论日后朝堂如何追责、局势如何凶险,他必倾尽所有,护兄长家眷周全。

第二桩,预判危局。他深知李定、舒亶一众新党朝臣心性阴狠、手段歹毒,此番蓄意构陷,绝非简单问责,乃是蓄谋已久、必欲置苏轼于死地而后快。乌台牢狱阴酷黑暗、审讯严苛残酷,新党势必罗织无尽罪名、百般刑讯逼供,只要兄长熬不住酷刑、认罪坐实,便是杀身之祸。

第三桩,预备救死。苏辙心中已然下定必死决心:若兄长难逃死罪,他便舍弃半生仕途、所有官身,以己功名、己身前程,换兄长一条活命,纵使终身贬谪、永不复用,亦无怨无悔。

诸事调度妥当,他执笔展纸,急书家书,字字恳切、句句叮嘱,连夜派人快马送往湖州,劝兄长谨言自保、切勿刚烈抗辩、务必留存生机。

可千里路遥,信使疾驰终究慢了一步。

湖州州衙,七月二十八日。

皇甫遵携吏卒星夜抵达湖州,车马直闯州衙,甲兵凛冽、气势汹汹,彻底封锁州衙内外。彼时苏轼方才处理完日间公务,端坐衙中,尚不知大祸临头。

皇甫遵手持朝廷诏令,立于厅堂正中,面色冷峻、声如寒铁,当众宣读抓捕旨意。无审讯、无问询、无辩驳余地,当庭剥夺苏轼所有官身、职权,即刻枷锁加身,抓捕收押。

史载此情,字字惨烈:“顷刻之间,拉一太守,如驱犬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