檐角的雨珠渐渐稀疏,濛濛烟霭慢慢散去,天边的雨势终于缓缓歇了。青石板路上积着浅浅水洼,倒映着白墙黛瓦的影子,巷子里渐渐褪去了烟雨的清冷,家家户户的烟囱里飘出袅袅炊烟,温热的饭菜香气顺着晚风一缕缕漫过来,缠在街巷草木间。
到饭点了。
淡淡的菜香、米香混着江南特有的家常烟火气,悠悠钻进鼻尖。温煦连夜赶路过来,压根没来得及好好吃东西,被这阵阵饭香一勾,肚子不争气地咕咕叫了两声。
脸颊微微一热,有些窘迫地抿了抿唇。
“哒哒哒...”是有人从二楼下来。
温煦立刻回过身,抬眼望去。
楼梯口站着一位衣着素净、眉眼温顺的中年女人,神情平和,带着几分宅里人的沉静。
不等温煦开口,那人先礼貌开口,语气疏离却保持礼貌开口询问:
“这位小姐,您是怎么进来的?是有什么事情吗?”
温煦连忙颔首,带着歉意道:
“您好,不好意思,门没有上锁,我一推就开了。”
“我专程前来拜访谢卿辞谢大师,不知道谢大师现在时间方便吗?”
“实在不巧,她出去了,没有个十天半个月大概都不会回来。”周姨是从小照顾谢卿辞长大的,算是谢卿辞为数不多的亲近人。
温煦一愣,心有不甘的追问道:“那您知道她去了哪里吗?或者是能不能给我一个她的联系方式?”
周姨面色温和,轻轻摇头,语气依旧疏离:“抱歉了,我家主人爱静,一向不喜欢对外暴露行踪,我只是个做佣人的,更没有办法透露她的联系方式了。”
直白的拒绝,堵死了温煦的退路。
心情瞬间跌入谷底,一股无力感莫名涌了上来。
千里迢迢从北城奔波到江南,托了无数人脉,绕了好几道弯才寻到这处地址,原本想着自己都亲自来了总归是能见上一面的,可到头来也不过只是进了一座空宅子而已。
正满心怅然之际,脑海里忽然猛地闪过方才被自己冒犯的姑娘。
温煦急切开口:
“对了,阿姨,我冒昧问一下。我刚刚敲门进来的时候,碰到院子廊下软榻上,躺着一位闭目听雨的姑娘,能不能帮我和她说一声,我刚刚吓到她了想当面和她道个歉。”
温煦满心觉得,那位姑娘能就这么大喇喇的睡着院子里,肯定是宅主比较亲近的人,那么即便是主人家不在,说不定也能大概问个下落,或者是要到个联系方式。
其次就是,自己刚刚所做的,确实是该好好的和人家道个歉的,
就是不知道人家还愿不愿意见上她一面。
可周姨听完后,淡淡蹙眉,反问:“姑娘?小姐,你怕是看花眼了。”
“这宅子本就僻静空旷,我家主人一走,宅里便只剩我一个佣人留守,再没有其他旁人。”
“怎么会有什么年轻姑娘躺在廊下听雨,院里空荡荡的,除了草木石径,就再没有其他人了。”
温煦当场怔住,愣在原地。
眼花?
怎么会,怎么会是看花眼呢?
那极致清绝的容貌,那瓷瓶般脆弱的气质,那被推门声惊醒后漠然望来的眼神,那浸染着全身的香气,还有那唇......分明真实得不能再真实,怎么一转眼,就被一句无人存在轻轻抹去?
就算是眼花了,那手心的触感呢,唇齿之间的贪恋呢,萦绕四肢的香气呢?
都出错了?
温煦目光下意识的去找寻。
雨停风静,庭院一览无余。廊下的雕花软榻空空落落,软垫整齐摆放着,只是没了那道月白纤影,仿佛刚才的相遇,只是烟雨朦胧里生出的一场幻觉。
怎么可能是错觉。
转瞬之间,温煦又急忙开口追问:“阿姨,我真的没有看错。”
“我刚刚还....”亲了她。
急刹。
这个话能说出去吗?
“总之我看得清清楚楚,绝不会看错的。”
温煦语气里带着难以掩饰的不可置信,眼底满是困惑。
那双眼清冷如寒潭,带着初醒的朦胧与与生俱来的疏离,静静落在她身上,那样真切,那样清晰,怎么可能是凭空臆想?
还有那一点软唇,寸寸存香。
可周姨依旧只缓缓摇头:“小姐,宅子里真的没有第二个人。主人不在,整座院子就我一个人守着,哪里来的廊下的姑娘?你可别吓唬我。”
这话很轻,却像是一块石头,重重砸在温煦心上。
她站在原地,更加恍惚了。
理智上,温煦百分百笃定自己没有看错,就连唇角的触感依旧在。
可看着周姨平静的神情,不像是刻意撒谎遮掩,也不像在骗她。
一丝细碎的怀疑,悄悄爬上温煦的心头。
难道真的是江南烟雨太过朦胧,水汽迷了眼?还是说自己连夜赶路过来太累了,心神恍惚间产生了错觉?
温煦怔在原地,又茫然,又费解,心底酸涩越发浓重。腹中饥饿隐隐传来,腿脚也早已站得发麻,人没寻到,更别说版权的事情了,就连自己亲眼见到的人,都可能是自己观感出错得来的。
“多谢。”
温煦勉强压下心底的翻涌,对着周姨微微颔首,语气透着难以掩饰的失落。
既然对方矢口否认,自己即使再怎么争辩也没有什么意义,反倒显得自己很无理。
道谢后便没有多言,转身踩着青石板路上残留的水渍,一步步默然离开。
巷子里的饭菜香气依旧萦绕鼻尖,肚子时不时传来咕咕的轻响,可她半点胃口都没有,满心都是方才院里的对话,还有廊下那抹挥之不去的月白身影。
“小辞,您不想见她,和之前那些人一样轰走就是了,何必让我吓唬她,这万一吓出个好歹来,不怕人家来讹咱吗?”周姨立在谢卿辞的书桌边整理着桌子上的纸张。
“我赔的起。”谢卿辞躺在摇椅上,说话的语气平平淡淡,没半分起伏,清冷得像檐角未曾散尽的雨雾。
依旧是那身月白素衣,长发随意散落在椅边,眉眼慵懒阖着,方才被惊扰的倦意还未散尽。指尖无意识轻轻搭在摇椅扶手上,随着椅身微微轻晃,慢得不着一丝人间烟火。
“小姑娘长得斯斯文文的,我想着她应该是有事想请您帮忙,您明明就在院子里,偏偏躲着不见,还让我编谎话搪塞,说您出门十天半个月不归。” 周姨一边规整纸页,一边低声念叨,“那小姑娘礼貌雅气,站在院子等了那么久,肚子估计都等饿了,也没有一点不耐烦的。”
谢卿辞眼睫轻颤了一下,却没有睁开眼,唇角抿得淡淡,语气依旧疏离寡淡:
“周姨想请我帮忙的人太多了,我顾不过来。”
一个姑娘家,来请我帮忙,却一见面就先吻了我。
是那支半成品的暖香的作用吗?
这暖香竟然真的如古籍里记载的一样,能引动闻香人的情丝。
谢卿辞暗自里摇了摇头。
自己居然还没有推开她。
约莫也是这两日调配暖香,被迷了心智。
“周姨,午餐不用送上来了,在堂屋用。”
温煦的脚步不自觉顺着原路,又走回了河畔的那处廊桥下。
雨已经彻底停了,河面水波轻漾,空气里满是雨后草木湿润的气息。汪大叔依旧坐在老地方垂钓,鱼竿静垂水面,一派悠然自得。
他远远望见温煦孤身折返,主动开口问道:
“哟,这是来还伞了?”
温煦走到廊下,缓缓靠着廊柱站定,轻轻叹了口气,语气沉到了最低,摇了摇头:
“我运气不好,宅子里的人说谢大师出门了,要十天半个月才回得来,也不肯给联系方式,多一句话都不肯和我说。”
该说了都说了,只有那点软玉藏了又藏。
“如果按照和您的赌约,这伞啊,怕是要被我带走了。”
“没事,想必啊,你还会再下江南的。”
油纸伞的伞柄被温煦捏着,这就是一把很老的油纸伞。
作为业内风头无两的新锐产品设计师,温煦有些嫌弃这把油纸伞橙黄的配色,可现在已经忘记当时是用什么心态和面前的老者达成的赌约。
她迟疑了一下,想起自己亲眼所见却被一口否认的怪事,看向汪大叔,试探着开口打听:
“大叔,我想问您一句,您知不知道谢大师家,有没有女儿,或者比较疼爱的,岁数看起来和我差不多的后辈?”
汪大叔闻言微微一怔,放下手中鱼竿,转头看向她:“怎么这么问?”
温煦抿了抿唇,才把所见所疑惑的缓缓道出:
“我在谢宅门口敲门后没有人应,门没上锁,我就进去了,我当时明明看见院里廊下软榻上,躺着一个姑娘,穿着月白长衫。我看到她醒了,也确定她看到我了。”
“可院里的佣人说,院子里除了她再没有其他人了,说我是看花了眼。”
温煦满心困惑,又解释起来:“我看到真切,我能肯定我自己没有眼花,可是那个阿姨说话的神情也不像是在作假,所以便想着问问您,看是不是她在诓骗我。”
话音落下,汪大叔看着温煦一脸认真茫然的模样,先是愣了片刻,随即忽然低低笑了一声,又放声大笑:
“你有没有想过,这谢大师可能就不是一位耄耋之龄的老者呢?”
温煦一下就懵了。
百年制香世家的传承人,总不会年轻到哪里去吧。
而且,但凡年轻一点的人,应该都会喜欢香水一类的,怎么会有人能静下心来学制香。
等一下。
这话意思是。
谢卿辞是年轻的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