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雨濛濛漫过江南,青石板路被浸得温润发亮。
烟雨笼着白墙黛瓦,檐角垂着串串雨帘,水面漾开圈圈细碎的涟漪。
猝不及防飘落至脚边的雨滴,将行人逼入廊下。
温煦抬头看向顺着瓦片滚落的雨滴,琥珀色的瞳孔写满了惆怅,心里嘀咕
江南的雨怎么和谢卿辞一样?
不讲道理。
温煦叹了口气,思索对策,一回头,她看见廊边坐了一位穿着蓑衣垂钓的人,视线落在他不用的油纸伞上。
她眼睛一亮,走上前搭话。
“你好,请问你的伞卖吗?”
垂钓者并未回头,只开口回道:
“你如果想用,拿去用就是,等雨停了再送回来就行。”
温煦一愣。
江南人都这么随性吗?
她试探性的问了一句。
“你不怕我把伞拿走,就不给你送回来了?”
垂钓者笑了两声,“那就当我是代这突来的江南雨,向你赔个不是。”
温煦嘴角勾了勾,少年人顽皮的心性冒了出来,她打开手机,看了看时间。语气欢悦的说:
“这样吧大叔,我和您个赌。
“今天我是来寻一个人的。如果这个人答应了帮我的忙。”
“我十倍给你这把伞钱。”
“怎么样?”
垂钓者才回过头来看,很是好奇,什么样的姑娘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烟雨朦胧裹着天光,细碎雨丝斜斜飘落,也倒是衬得温煦像藏在烟岚里的一轮晴日。
温煦身姿挺拔站在廊下,眉眼亮得像破云的暖阳,透着直爽坦荡的性子,眼角微微扬起,带了点不服输的小傲娇。
眼神灵动澄澈,像藏着几分未褪的孩子气,率性又鲜活,可眉眼间那份分寸感又透着温顺柔和,不骄不躁,外放爽朗里又藏着恰到好处的温驯,立在这朦胧江南烟雨中,反倒像一缕撞进烟雨里的晴光。
鲜活又讨喜。
垂钓者笑的眼角褶子都出来了,问道:
“那你要找的人不答应帮你的忙呢?
温煦低头思索了一下。
自认为这种可能性不是很大。
“那,便就她答应帮我那天,我再来还您的伞,怎么样?”
“哈哈哈哈哈哈,好。”老者笑的爽朗:“我呀,在这河畔坐了许多年,借出去的伞我自己都数不清,还是第一次碰到和我打赌来决定送不送伞回来的。”
温煦软糯的笑了一下。
“您也是我见过最好的一个江南人。”
“这么说,你不是江南人?”
“对,我是北城人,过来寻人的。”
温煦干脆坐下和老者聊了起来。
“寻人?来这寻人?”
“对。”
“这镇子小的很,不过百来户人家,你是不是找错了地方?”
“不会,我助理…”温煦想起,走前被叮嘱的一定要温煦,便改口:“我同事给我发了地址,就是县西巷六十七号。”
“县西巷六十七号,六十七号。”地址在嘴里转了两圈后,然后恍然大悟的笑说道:“想来也只可能是来寻她的。”
“您认识她?”
温煦问出的话,又一次引起老者的好奇,反问回去:
“你不认识她?”
温煦揉了揉头。
她还真不认识。
垂钓者:“你不认识她,就来请她帮忙啊?”
“看来,这伞啊今天注定是要跟你走唠。
话语刚落,温煦还没有来得及开口。
鱼儿咬钩,落入鱼篓。
温煦急急的想开口询问。
可该怎么问呢。
已经安排人来了五六趟了,楞是连谢卿辞的面都没见到,可国际设计大赛的事情也再等不得了,要不然温煦也不会亲自来。
挂饵后,鱼钩再一次被扔进水里。
“您和她很熟?”
“熟?”老者摇摇头“不熟。”
“那,她与您年纪相当?”
老者不可置信,再次回头:
“嘶~”
“丫头,你来寻人,不先做做功课吗?”
想做,也做了,但奈何啥也没查到。
关于这位百年制香世家的唯一传人,谢卿辞,能查到的消息就是,女的,姓谢名卿辞。
而这次主题为“香”的设计大赛,产品必须独出心裁,那么古法制香成为了温煦打赢这“仗”的最终选择。
温煦不好意思的把落下来的头发别回耳后。
“倒是也做了功课,只是什么也没有查到,我同事她们前前后后来了许多次了,也没有能见上她一面。”
“丫头啊,她呀,你怕是也难得一见哟。”
“大叔,我叫温煦,我一定会请她答应帮我的,我也一定会将伞送回来的。”
汪大叔的话,绕着油纸伞柄下,将温煦送到了县西巷六十七号门前。
温煦踏入门罩内,收起了油纸伞。
拉起门环,轻轻拍下。
“咚,咚,咚。”
第一、二下略带紧凑,第三下后,温煦停下了手。
竖起了耳朵,想听听宅子里有没有人回应,或者过来给自己开门。
却只能听到,雨滴顺着瓦檐,滚落青砖面或混入水面的声音。
叩门声再次落尽,庭院里只剩烟雨簌簌,死寂得连半点人声都没有。
温煦迟疑许久,指尖轻轻抵上老旧木门,稍微用了些力气往里一推。
“吱呀 ——”
老旧木门发出一声低哑绵长的轻响,门被推开,濛濛湿冷的雨雾顺着缝隙幽幽漫进院内,裹挟着淡淡的草木清寂与雨润气息。
温煦下意识敛了呼吸。
她的教养在告诉她,自己的这种行为并不礼貌。
可视线却早已不受大脑控制,穿过层层朦胧的雨帘,落入纵深清幽的青石板庭院,目光只在一瞬便牢牢凝在了廊下软榻上。
廊檐垂着细密雨帘,滤去了俗世喧嚣,笼着一片温软朦胧的烟雨天光。
谢卿辞本是闲适斜卧在雕花软榻上,身子微蜷,安然闭目听雨。
一袭月白宽袖素衣松松裹着清瘦单薄的身形,衣袂轻垂,衬得肩线纤细伶仃,腰肢弱得不堪一握。墨色长发如瀑般散落在软垫间,几缕柔丝贴在莹白微凉的侧脸,长睫垂落如蝶敛翼,眉眼安静淡漠,浑然沉浸在自己一方烟雨天地里,不染半分尘俗烟火。
谢卿辞生的极美,说一句清绝出尘也绝不为过。
好似冰窑里养出的白瓷净瓶,通透莹润,却带着一种一碰就会碎裂的孱弱孤寂。
就在木门吱呀响动的刹那,那细碎又突兀的声响,轻轻划破庭院寂静。
榻上之人眼睫轻轻一颤。
缓缓睁开了眼。
先是慵懒微抬眼睫,朦胧惺忪,带着被惊扰的浅淡倦意,随即眸光轻轻一转,循着声响来源,直直朝着门缝外温煦的方向望了过来。
那双眼生得极好看,眼尾微微上挑,瞳色清浅偏冷,刚睡醒时蒙着一层淡淡的水雾,氤氲着烟雨般的朦胧。可转瞬之间,水雾褪去,便只剩一片疏离寡淡的清冷,无波无澜,不带半分情绪,平静得像常年不起涟漪的深潭。
谢卿辞就这么斜倚在软榻上,就那样静静隔着半院烟雨、漠然看站在庭院里的陌生来客。
神色淡淡,眉眼疏离,不诧异,不好奇,也无半分待客的温和,只剩一副被扰了清净的淡漠,以及与生俱来的生人勿近。
温煦僵在原地,整个人瞬间定住,呼吸猛地一滞,心底轰然一响,竟莫名失了方寸。
怎么会有人出落成这幅模样,清绝如月下古卷神女,又带着病态易碎的伶仃感,静坐在烟雨庭院里,似是随时都会随风化入这片濛濛雨雾里。
若神女坠落人间,那是自己惊扰到了她吗?
脑子里骤然一片空白,国际的产品设计大赛,前后六次派人来江南寻找【慢江南】,所有迫在眉睫的事务,全都在对上那双清冷眼眸的瞬间,被揉碎吹散,半点不剩。
鼻尖悠悠萦绕着一缕浅淡清润的冷香,草木混着淡淡的雅致药香,缠绵缱绻,丝丝缕缕钻入鼻息。
温煦心头猛地一跳,这香气...
是传说中的【慢江南】?
本能驱使着她,一步步踩着湿漉漉的青石板,失神般朝软榻走近。
烟雨漫过廊檐,落在两人之间,织成一层薄薄的朦胧雨幕。
温煦望着谢卿辞那张瓷白莹润的脸,肌肤细腻得近乎透明,皮下隐约泛着浅淡青痕,长睫垂落,眉眼间清冷疏离,却又偏偏生得眼尾含媚,天生自带一股不自知的蛊惑。
她像是被什么牵引着一般,全然忘了礼数,忘了分寸,鬼使神差地缓缓伸出手。
指尖带着雨后微凉的湿意,轻轻触上谢卿辞微凉的脸颊。
有体温,是人!!!
肌肤软而凉,细腻得不像话,像触手温润的上好白玉,却带着久病缠身的清寂凉意。
谢卿辞身子微微一僵,眸光骤然一缩,眼底掠过一丝惊怔,却没有躲闪,就那样静静望着近在咫尺的温煦,清冷的眸底泛起一圈极淡的涟漪。
温煦本就心神失守,被这缕香、这人、这烟雨氛围彻底迷了心智。
目光不由自主往下落,落在谢卿辞淡色单薄的唇上。
那唇形秀气温婉,色泽偏浅,透着几分病态的苍白,却透着安静带着些诱人。
温煦的大脑里开始盘踞一种疯狂的想法。
她好美。
这唇很薄。
我可以吻一下吗?
这种想法在大脑里愈演愈烈。
信奉唯物主义的温煦,第一次有了想亵渎神灵的冲动。
理智早已被朦胧的悸动冲散,温煦俯下身。
目光凝着那片浅淡唇色,缓缓凑近,下意识轻轻覆了上去。
指尖还轻轻贴着谢卿辞的脸颊。
唇瓣相触的一瞬微凉、柔软。
原本弥漫在空中,独属于谢卿辞身上的清冽香气,漫过舌尖,浸满了温煦的四肢百骸。
烟雨簌簌落于檐角,庭院静得只剩雨声。
和逐渐不受控制的呼吸声。
谢卿辞合上了那双清冷的眸子,任由温煦浅浅的吻着,不推不拒,周身那股清冷疏离的气韵却带上了一丝醉意。
温煦沉溺在这份陌生又蚀人的温柔里,一时间忘了来意,忘了身份,忘了自己本是为何而踏足这座江南老宅。
满眼满心,只剩眼前这人的眉眼、气息,和唇间萦绕不散的清润香气。
不知凝滞了多久,檐外一滴雨珠重重砸落青石,清脆一声,猛地将温煦从迷乱沉沦里拽回神思。
温煦浑身一震,像是被骤然惊醒,心头涌上滔天的慌乱与羞赧,脸色瞬间涨热,慌忙往后撤身,仓促退开好几步,踉跄着站定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
想死的心都有了。
怎么就突然闯进来,还上手摸了人家,还上嘴亲上了。
妈呀,人家不会报警抓我吧。
立刻背过身去,不敢再看廊下那人半分,胸腔里的心还在砰砰狂跳,又窘迫又愧疚,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她垂着眸,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局促与歉意,低低开口:
“那个对,对不起,对不起,是我太过唐突,冒犯了你,对不起,你需要什么赔偿什么补偿都可以提。”
一句道歉落得急忙,混在淅淅沥沥的雨声里,格外清晰。
周遭一时静了下来,只剩雨丝簌簌垂落,再没有半点人声回应。
就在温煦心头越发不安。
听到身后传来一阵细碎清越的银铃轻响。
叮铃...
声响极轻,空灵婉转,像是颈间挂着的长命锁银链轻轻晃动,擦着衣料漾开一点微末动静,清冷又细碎。
只这一声浅淡的铃音过后,便再无半点声息。
没有衣袂挪动,没有脚步起落,没有呼吸微澜,方才那若有似无的人气,竟连同那缕萦绕鼻尖的香气,也一同悄然淡了下去。
庭院重归死寂,只剩烟雨依旧缠绵漫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
而温煦却并未察觉。
香气变淡,温煦的大脑逐渐清醒过来。
“那个姑娘,我是从北城赶过来拜访谢大师的,能不能麻烦你,帮我和你家大人说一声。”
“姑娘,姑娘...”
温煦是城里孩子,一般都是称呼女士,小姐这类的称呼,也不知道为什么看到院子里的人,脱口而出的就是姑娘这样的称呼。
可身后的姑娘完全不理人啊。
雨就这么不紧不慢地下着,缠缠绵绵笼着整条县西巷。
温煦就这么和罚站似的,背对软榻安安静静的站着,也不敢回头,又舍不得就此离开。
这一等,便是许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