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生明显愣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笑容：“那走吧，我带你过去。”
这一次江榆没有拒绝。她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看着他宽阔的肩膀和稳健的步伐。
球衣被汗水浸湿，贴在背上，勾勒出清晰的肩胛骨线条。空气中飘来淡淡的汗味，混合着某种柠檬沐浴露的清爽气息，并不难闻。
“我是建筑系大三的，叶橘一。”他突然开口，侧过半个头看她，“你是食品科学系的？”
江榆愣住：“你怎么知道？”
“猜的。”叶橘一笑起来眼角有浅浅的纹路，“学校里有甜品制作课的只有食科系，而且你身上有烘焙的味道，杏仁粉，香草精，还有一点……黄油焦糖的香气？”
江榆下意识地闻了闻自己的袖子。确实，今天早上帮母亲熬了一锅焦糖酱，衣服上难免沾染了气味。
“你对味道很敏感。”她说。
“不如你。”叶橘一眨眨眼，“我刚才在更衣室喷了点柑橘味的止汗喷雾，隔这么远你都能闻到？”
江榆这才意识到自己无意间说漏了什么。她的味觉和嗅觉确实比常人敏锐，这是从小在甜品店长大的职业病。
也是她尽量不在人前显露的特质。因为特殊就意味着关注，而关注是她最想避免的东西。
好在叶橘一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们沉默地走了一段路，穿过一条挂满历年校篮球队合影的走廊，最后停在一扇标着VIP休息室的门前。
“到了。”叶橘一推开门，示意她先进去。
休息室比江榆想象的要大得多。长条桌上铺着白色桌布，已经摆好了饮料和一次性餐具。
七八个男生或站或坐，看到叶橘一进来，纷纷打招呼。
“橘一，刚去哪儿了？”
“这是谁啊？介绍一下？”
“哇，这不会是传说中的庆功宴甜品吧？”
江榆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那种熟悉的窒息感又回来了。她迅速走到桌前，开始从保温箱里取出甜品盒。
抹茶红豆慕斯、柠檬挞、巧克力熔岩蛋糕、草莓鲜奶油杯……
每一样都是母亲凌晨三点就起来准备的。甜品被整齐地码放在桌面上，色彩缤纷，精致得像是艺术品。
“哇——”此起彼伏的惊叹声。
“这也太漂亮了！”一个高个子男生凑过来，“甜心小屋的出品果然名不虚传。”
江榆轻声说了句“请慢用”，就打算离开。她完成了任务，现在只想尽快回到那个只有她和烤箱的小世界里。
“等一下。”叶橘一叫住了她。
江榆脚步一顿，心跳莫名加速。
叶橘一走到桌边，打开了一个抹茶慕斯的盒子。他用附赠的小勺挖了一角送入口中，动作自然得仿佛这再平常不过。
休息室突然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叶橘一。江榆也看着他，看着他的喉结轻轻滚动，看着他闭上眼睛，又缓缓睁开。
“这个抹茶粉，”他开口，声音里有一丝惊讶，“用的是宇治丸久小山园的五十铃，对吗？”
江榆愣住了。
“红豆沙里加了少量的陈皮碎，很细微，但确实存在。”
叶橘一继续道，又舀了一勺柠檬挞，“柠檬挞的馅料里……除了柠檬汁，还有一点青柠皮屑，用来平衡甜度。”
他说得完全正确。母亲确实习惯在抹茶甜品中使用特定的日本抹茶粉，也喜欢在红豆沙里加一点陈皮增加风味层次。
至于柠檬挞，那是江榆自己的改良配方，连母亲都不知道她偷偷加了一点青柠皮屑。
“你怎么……”江榆的声音很轻，但在这安静的休息室里格外清晰。
叶橘一放下勺子，看向她：“我父亲是品酒师，我从小就跟着他训练味觉和嗅觉。不过——”
他笑了笑，“能尝出这么细微的差别，还是第一次。你家的甜品师手艺真的很好。”
周围的队员们开始起哄。
“橘一，你这舌头也太神了吧！”
“别光顾着吃啊，给我们留点！”
叶橘一没理会他们，只是专注地看着江榆：“我能见见制作这些甜品的人吗？有些关于风味搭配的问题想请教。”
江榆的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她应该告诉他自己就是制作者之一，至少柠檬挞是她的作品。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我妈妈……今天不在。”
“那太遗憾了。”叶橘一看起来是真的失望，“不过你们店以后会接受特殊定制吗？比如，为特定的人设计专属甜品？”
这个问题问得江榆有些措手不及。她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最后只能说：“我得问妈妈。”
“理解。”叶橘一从口袋里拿出手机，“那我们加个微信？等你问好了告诉我？”
这是江榆今天第二次想逃。她几乎能想象到加上微信后会发生什么，无休止的对话。
不得不回复的消息，以及对方可能发现她有多么不擅长社交后的失望或同情。
“我不用微信。”她撒了谎，声音轻得自己都快听不见。
叶橘一挑眉，明显不信，但也没有拆穿：“那……我改天去店里直接问好了。甜心小屋在老城区的梧桐街，对吧？”
江榆点头，抱着空了的保温箱匆匆离开了休息室。直到走出体育馆，站在初秋微凉的风里，她才敢大口呼吸。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低头看着那个影子，脑海里却反复回放着刚才的场景。
叶橘一品尝甜品时的专注神情，他说出每一种配料的准确自信，还有他最后那个意味深长的微笑。
回到甜心小屋时，暮色已经降临。江榆推开店门，风铃发出清脆的响声。
她看着空无一人的店铺，看着橱窗里暖黄色的灯光，突然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疲惫。
手机在这时震动了。
江榆划开屏幕，是母亲发来的消息：“安全送到吗？篮球队的人有没有说什么？”
她盯着那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却不知道该怎么回复。说一切顺利？
但那个叫叶橘一的男生明显不是普通顾客。说有人问起定制甜品的事？那意味着后续更多的交流。
最后，她只回了三个字：“送到了。”
放下手机，江榆走到后厨，系上围裙，开始清洗下午用过的模具。
水流哗哗作响，她盯着不锈钢水池里旋转的泡沫，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纸片。
那是刚才在体育馆，叶橘一在众人起哄时悄悄塞给她的。她当时太紧张，随手塞进口袋就忘了。
现在她展开纸片，上面用干净利落的字迹写着一行字和一个电话号码：
“如果你改变主意想聊聊甜品，随时打给我。P.S.你的柠檬挞是我吃过最好的。叶橘一”
纸片最下方，还有一个手绘的简笔画，一颗小小的橘子，旁边是一棵榆树，榆树的枝桠上，结着青涩的果实。
江榆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久到水池里的水溢了出来，打湿了她的裙摆。
她想起叶橘一品尝甜品时的表情，想起他准确说出每一种配料时的笃定，想起他最后那个问题。
“为特定的人设计专属甜品？”
窗外的路灯次第亮起，在玻璃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江榆把纸片折好，放进围裙口袋的最深处，然后关掉了水龙头。
店里彻底安静下来，只有冰箱运转的微弱嗡鸣。她靠在料理台边，闭上眼睛，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双明亮的眼睛，和那个让她心跳漏拍的问题。
夜风从半开的窗户吹进来，带来远处隐约的桂花香。
秋天真的到了。
而在城市的另一头，叶橘一刷新着手机屏幕，看着那个始终没有通过好友申请的头像，若有所思地笑了。他点开另一个聊天界面，输入一行字：
“李导，您上次说的那个关于味觉超常者的游戏角色，我可能找到灵感原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