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榆失眠了。
这是她二十年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失眠。
不是偶尔的难以入睡,而是彻彻底底的清醒,从晚上十一点躺下,到凌晨三点,她盯着天花板上的月光移影,脑海里反复回放白天发生的一切。
特别是那张纸片。
凌晨三点十七分,她终于起身,光脚走到书桌前。纸片被压在厚厚的《食品化学分析》课本下,折痕已经很深了。
她小心地展开它,台灯暖黄的光晕里,那个手绘的橘子和榆树轮廓清晰。
“如果你改变主意想聊聊甜品,随时打给我。”
江榆的手指抚过那行字。叶橘一的字迹很有特点,笔画锋利但转角圆润,就像他这个人,外表阳光,接触时却感觉到某种藏得很深的棱角。
还有更让她在意的事。
他怎么会知道她用了宇治丸久小山园的抹茶粉?那批原料是母亲托朋友从日本带回的限量品,包装上没有任何中文标识。陈皮碎的比例不到2%,青柠皮屑更是她偷偷添加的个人喜好。
除非……
除非叶橘一的味觉敏锐程度,接近甚至等同于她的水平。
这个猜测让江榆感到一种混杂着不安和好奇的情绪。
从小到大,她因为超常的味觉被周围人当作“怪胎”。小学时她曾无意间指出同学午餐里的蔬菜用了过期的调味汁,结果被全班孤立了整整一学期。
从此她学会了藏拙。
但叶橘一不一样。他在众目睽睽之下精准地说出每一种配料,坦然而自信,甚至带着某种炫耀的意味。
那种态度刺中了江榆内心深处某个隐秘的渴望,如果她也能这样毫无负担地展示自己的天赋呢?
窗外传来几声猫叫,打断了她的思绪。
江榆把纸片重新夹回课本,躺回床上时,手机屏幕亮了。是母亲发来的消息,时间显示凌晨四点零二分:
“榆榆,外婆情况稳定了,我后天回来。店里这两天你帮忙照看一下,订单我都安排好了,你按流程做就行。辛苦了,宝贝。”
江榆盯着最后两个字,“宝贝”。母亲已经很久没用这个称呼了。
也许是深夜让人脆弱,也许是今天发生的事让她格外敏感,她的眼眶突然有些发酸。
她回了一个“好”字,然后关掉手机。
黑暗重新笼罩房间。这一次,她竟然很快睡着了,梦里全是橘子的清香和榆树叶的沙沙声。
第二天是周六,甜心小屋的忙碌日。
江榆早上六点就到了店里。晨光透过梧桐树的枝叶,在橱窗玻璃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熟练地打开店门,启动烤箱,检查冷藏柜里母亲提前准备好的半成品。
上午的订单大多是预订的生日蛋糕和伴手礼盒。江榆按照流程打包,贴标签,整理配送清单。十点过后,第一批客人陆续到来。
“小榆,你妈妈呢?”常客王奶奶拎着菜篮子进来。
“外婆身体不舒服,妈妈去照顾了。”江榆递过王奶奶每周必买的核桃酥,“这是今天现烤的,给您多装了两块。”
“哎呀,谢谢小榆。”王奶奶笑得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你妈妈真是有福气,女儿这么能干。”
江榆低头整理柜台,不知该如何回应这样的夸奖。
她只是按部就班地做事,就像过去十几年在店里帮忙时一样。所谓能干,不过是熟能生巧。
中午十二点,店里迎来一波小高峰。江榆忙得连喝水的时间都没有,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就在这时,风铃响了。
“欢迎光——”她抬起头,声音戛然而止。
叶橘一站在门口。
他今天没穿球衣,而是一件简单的白色T恤和牛仔裤,肩上斜挎着画板包。
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给他整个人镶上了一层金边。
“嗨。”他笑着打招呼,目光在店里环视一圈,“你妈妈在吗?”
“不在。”江榆强迫自己保持平静,“她去外地了,后天回来。”
“那真不巧。”叶橘一走到柜台前,视线扫过玻璃柜里的各式甜品,“不过你在也一样。我昨天说的定制甜品的事,能聊聊吗?”
江榆的手指下意识地握紧了包装袋。店里还有三四个顾客,她能感觉到他们的目光有意无意地飘过来。
叶橘一的长相和气质,在这种老城区的小店里显得格外突兀。
“现在……有点忙。”她说。
“我等你。”叶橘一径自走向靠窗的座位,放下画板包,从里面抽出一个速写本。
接下来的半小时,江榆在柜台后忙碌,叶橘一在窗边画画。
他画得很专注,铅笔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偶尔抬起头看看窗外,或者,江榆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在看她。
两点左右,最后一批客人离开。店里突然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运转的嗡嗡声和铅笔的摩擦声。
江榆擦完柜台,终于没有理由再拖延。她深吸一口气,走到叶橘一的桌边。
“你要定制什么?”她问,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平静。
叶橘一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他合上速写本,推到一旁:“不是我要定制,是我们篮球队。下个月有场重要的比赛,想订一批特别的加油甜品。”
他顿了顿,补充道:“预算不是问题,重要的是有特色,能体现团队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