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三十七分，江榆第一百次确认手机备忘录里的订单信息。
“校篮球队庆功宴，五十人份甜品套餐，需含团队特色元素。”后面附了一串地址，学校东区新落成的体育馆休息区。
这个订单本不该由她来送。
母亲原本已经准备好了一切，却在一个小时前接到外祖母身体不适的电话，匆忙赶往邻市前只来得及把打包好的甜品盒塞进江榆怀里。
“榆榆，这个订单很重要，篮球队已经预约了三次，妈妈实在走不开，你帮妈妈送过去好不好？”
江榆看着母亲焦急的神情，拒绝的话在舌尖转了三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她只是轻轻点头，像过去二十年里无数次做的那样。
但此刻，站在体育馆的玻璃大门前，她感觉自己像是站在悬崖边缘。
透过玻璃反射，她看见自己的倒影。白色棉质连衣裙，帆布鞋，长发用一根木簪松松挽起，几缕碎发贴在额角。
她深吸一口气，闻到自己身上淡淡的香草和杏仁粉的味道，那是甜品店后厨经年累月浸染的气息，熟悉到让她稍微安心。
可当她推开门，那点微弱的安心感瞬间被击碎。
声音。
无数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篮球撞击地板的回响，球鞋摩擦地板的吱嘎声，男生们的吆喝与笑声，还有看台上零散观众的交谈。所有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形成一种让人头晕目眩的声浪。
江榆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抱紧了手中的保温箱。箱子很沉，里面是母亲精心制作的五十份甜品，此刻却成了她无法逃离的重担。
她应该直接送去休息区的。
可是体育馆太大了，指示牌又不明显。江榆在原地站了足足两分钟，直到一个穿着志愿者马甲的女生注意到她。
“同学，需要帮忙吗？”
江榆张了张嘴，声音比预想中还要微弱：“休息区……在哪里？”
“哦，篮球队休息室啊。”女生热情地指向远处，“从这边过去，右转，穿过训练场，看到更衣室标志后左转就到了。”
每个字江榆都听懂了，但当它们连成指令时，她却感到一阵茫然。
“要带你去吗？”女生问。
“不用了，谢谢。”江榆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拒绝了。她宁可自己慢慢找，也不愿意与人同行，忍受必须找话题交谈的尴尬。
穿过训练场的决定，后来被江榆认定为那天第一个错误。
她低着头快步走着，视线专注地盯着地板上的接缝线，仿佛那是唯一能引导她走出迷宫的线索。
保温箱越来越沉，手臂开始发酸，但她不敢停下来调整姿势，那意味着要面对周围可能投来的目光。
“小心！”
喊声传来的瞬间，江榆已经听到了篮球破空的声音。她本能地抬起头，只见一颗橘红色的球正朝她的方向飞来。
时间仿佛放慢了。
她能清晰地看见篮球旋转的纹路，能听见它撕裂空气的声音，甚至能闻到橡胶和灰尘混合的气味。但在这种慢镜头般的感知中，她的身体却无法做出反应。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身影从侧面冲了过来。
江榆只来得及看见一只修长的手在空中划过弧线，稳稳截住了那颗球。惯性让来人向前冲了几步，在距离她不到半米的地方停了下来。
“抱歉抱歉，传球失误！”远处传来呼喊。
而江榆的注意力已经完全被眼前这个人吸引了。
他很高，这是她的第一印象。江榆一米六五的身高在女生中不算矮，但此刻她需要微微仰头才能看清他的脸。
汗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滑落，滴在深蓝色的球衣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痕迹。球衣号码是11号，胸口印着学校的校徽和建筑系三个小字。
最让她移不开视线的是他的眼睛。
很亮，像夏日午后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带着温暖又不灼人的热度。此刻那双眼睛里盛满了歉意和关切。
“你没事吧？”他问，声音比想象中温和。
江榆摇了摇头，又意识到这样可能不够礼貌，小声补了一句：“没事。”
“抱歉，队员训练太兴奋了。”他转着手里的篮球，目光落在她抱着的保温箱上，“你这是……来送东西？”
“甜品。”江榆艰难地吐出两个字，感觉脸颊在发烫。她希望对方能就此结束对话，但事与愿违。
“给篮球队的庆功宴？”
她点头。
“正好我也要去休息区，一起吧。”他说着，很自然地伸手，“箱子看起来挺重的，我帮你拿一段？”
“不用。”江榆的声音急促得让她自己都惊讶，她甚至下意识地把箱子往怀里收了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