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悦抬眼看着我一言不发，一根一根地拔地上的草。
我估摸着杭悦是因为听见我说的话不开心了，说放心，我现在很好。
我收获了杭悦的一个白眼。
她皱着眉，说:“你想吃什么，我们买水去。”
我掏出那张被我揣在兜里的纸条，变魔法似地在她面前晃晃，说:“我记得啦。”
通常我们说的买水并不是指矿泉水和白开水，虽然不健康，但我们都倾向于垃圾食品，不对，我们倾向于有味道的东西。
小卖部之行以三大袋子零食告终，两排酸奶和一瓶旺仔牛奶她放在了我的桌面上。上面贴着一张薄荷绿色的便利贴，画着爱心和笑脸，写着：小声在寝室的时候记得喝。
上一次杭悦和我说晚安的时间模糊到我记不清，她像是从天边飘过来的那种很远很远的烟，起初是有形的，你看见了，但当你要触摸的时候顷刻间便消散。
她和我说起过对哪个城市感兴趣，谈起杭城，这个离我们很近的城市。杭悦笑着说喜欢夏天，她怎么也晒不黑……看着粉粉嫩嫩的，像瘦削版的年画娃娃。
她自嘲是小猪，总抱怨自己太胖。我一只手握住她的小腿，没有一点肉溢出来。
她打我一记，我嗷呜一声。
“耍流氓啊你！”
和她分开之后我休学了，见不到面，搬回海川。依靠手机联系，我满十八岁生日她还没满的那年，我以为平平常常的一次对话后，断了音讯。
她以前的头发长到肩膀，这个短头发的女孩子自然卷的程度和杭悦很像。
我贸然发问的话算怎么一回事，顿时觉得好像新闻上的跟踪狂和精神病患者，往往这类新闻会说这个跟踪的人有精神病。
但是，我和他们是不一样的。
尽管后面那个词对我而言不算错。
我仍在观察着她，她好像没有察觉到我的目光，只是平平淡淡地和身边的朋友聊天，我完全没有注意到她朋友的样子，从小到大我都没有脸盲症状，可是看一眼，再看一眼，记不住一点基本特征，只知道是个女孩，和她彼此亲密地贴在一块儿。
还没到下一站，我拿出手机，慢吞吞地给李天涯发讯息，说你知道吗？我看见一个好像杭悦的姑娘。
感叹号，黑色，不是红色。
一个电话打了进来，来电显示是李天涯和我的合照。她开口的第一句话是解释为什么我回复别玩太晚之后没有回复我，说自己回家就睡着了，没来得及。
我无奈地笑，我们心照不宣的事情太多了，我不戳破她的想法。
“你现在是刚睡醒吗？”
电话那头的李天涯说:“是啊是啊杜小姐。我们晚点再来讨论这件事吧。”
她很体谅我似的继续我的话题。“你确定了吗？杭悦怎么样？她为什么会在杭城？”
我笑，我怎么确定嘛。
她不想让我失望，先替我确认了。
“你问了三个问题，要我先回答哪个。”
我说，不确定，我一直很想知道她怎么样，她为什么会在杭城？
前两个不算答案的答案，等会儿会得到结果，至于最后一个问题我用原话回答，李天涯读出我的话中有种悲伤的感觉，作怪地叫了几声。
我再次被她逗笑了。
我笑的时候，“杭悦”转过来看我，我不知道该不该笑了。
李天涯感觉得对，我想要流泪。
我知道我现在哭泣，可能没有多少人会发现，那些眼泪会掉进我的口罩里，如果有人问，我会不要脸地借纸，告诉他们我鼻炎犯了，正在流鼻涕。
她说:“现在人在哪？”
我说在地铁上。
李天涯让我跟着她下车，情绪跌宕起伏，我又想笑了。“嗯，你是认真的吗？”
李天涯说:“我是全世界最认真的人——”
我没有赞同或是否认，只静静地不说话了。我不说话，李天涯也不说，我听到她那边传来的声响，好奇她在做什么，可能是洗漱。地铁行进的速度慢了下来，播报再一次响起。
到站了。
“杭悦”和同伴下了车，尽管我的目标车站不是这一站，我还是毫不犹豫地跟了上去。她们走路的速度很快，我跟在后面，鞋底沾了胶水，要把我粘在这个地铁站。
路过我身旁的人明明去往各自的方向，也有和我同一侧的，我却觉得站在十字路口的自己在逆行，逆行着去往一条平行线，交通规则规定，我是到不了的。快到出站口了，看见楼梯，这是我最后的机会。
我快步上前，心开始疼了，呼吸也越来越急促和沉重。李天涯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发生什么了？”
胃疼。我一只手捂住腹部。可是没有手来捂着心脏的位置了。
还未挂断的手机在迅速偷拍了一张“杭悦”的背影后被我扔进了口袋，我离她们只有一米多远了。
我的手抖得厉害，腿也开始发软，视野里闪着光的地方一下黑、一下白，没有彩色，我不知道我是怎么发出声音的，我叫住了她。我将塞满了年糕的喉咙费力地撕开，“请问……”
她好像没有听见。
我用比刚才大一倍的声音再次喊了一句:“……请问——”
“请问我能知道一下你的名字吗？或者你可以把口罩摘下来吗？”
她没有回头。
路人用一种奇异的眼神看向我，杭城现在的疫情不严重了，但随随便便叫不认识的人摘口罩太没有礼貌，太冒犯。我的脑袋是被另一种浆糊糊住了，我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和行为，我说:“杭悦，回头看看我。”
“回头，看看我。”
“好不好？”
两个女孩停住了脚步。“杭悦”顿了一下，转过身来。她没有摘口罩，也没有更多的动作，她只是看着我，我看着她。
“杭悦。”我轻唤了一声，向前。“杭悦。”
“我找到……”你了。
倒地的一瞬间，她朝我扑了过来。
忘记带药的下下策，蓄满泪水的双眼，我戴好眼镜也看不清杭悦的脸了。
她摘下了口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