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悦比我矮一点,原先是三公分。我和她靠墙站在一起,学校里铺的瓷砖墙冰冷,靠着的后背和手肘都是凉的。她站在白板边,手里捏着上课时已经切碎一小块的残缺橡皮来来回回地扭。
被杭悦折磨的橡皮的一生。
她靠过来,抱怨道:“这个怎么一点也不好擦啊。”
我“哦”了一声,“所以你就拿小刀切它。”
我们班人很少,教室后面空出好大一片地方,即使是坐在最后一排我也不在垃圾桶边。我看见垃圾桶,意会了一番。“帮你扔了?”
她撇了撇嘴,“浪费啊!”
小孩总是爱无理取闹的,比我小五个月我就算成整一岁。我摸摸她的脑袋,她没把那块橡皮精准地投进垃圾桶,而是隔着校服外套挽住我的手,很大一部分是挽的宽大的衣袖。
我的校服订大了,上课打盹时随意填的尺码,杭悦是偏爱这种宽松要把她整个人罩住,一位“套中人”。
教室门口的有三根立柱,她喜欢中间那个,对钢筋水泥没有喜欢,是喜欢它的位置。无论从哪个方向,左边还是右边,我们站在一起时都能挡住其中一个人。她说,这样我们就都是一半,是二分之一,是一颗心心。
我又看着她走神了,听成了星星。她的手指从袖口探出来,把橡皮顶在脑袋上。“你看,这个橡皮是三公分的,你比我高三公分哦!”
我呵呵笑。“你又没有用尺子量,怎么是三公分。”
杭悦拿橡皮戳戳我的脸,被她切得掉屑,屑沾在我脸上,她顿时收回手去。她尴尬地笑着,表情其实看不出来,是我从她拉开与我的距离分析的。
但我并不在意。
“你们俩,老师催着交作业了,没记你们名字呢。”
潘彤文抱着一小叠作业本走过来。
杭悦看我一眼,迅速跑进了教室。我没抹掉脸上的橡皮渣子,潘彤文腾出一只手和我说我脸上有东西。
我当然知道啦,对她笑笑。待她进教室又收了一转作业回来,杭悦出来了,双手背在身后,用一种很神秘的语气对我说:“小声——”
“我不大声啊。”
我实在要为自己辩护,好吧,上节课就是因为我偷偷唱歌才会被罚站,越唱越大声,可我自己没有意识到。杭悦没有唱歌,只是连她这个坐在第三排的人都能听见我的“美妙歌声”,李老师不是瞎子,自然而然捡起那个扔向最后一排的纸团,她也就来陪我站岗了。
算是被我连累的。
杭悦憋着笑,“我不是在说这个啊。”
她离我越来越近,忽然我脸上湿湿的,余光瞥见一抹白色。这次她手里换了个别的捏,又在我脸上蹭来蹭去。杭悦擦完我才知道是她不知道从谁那里借来的手帕巾。
期间我们都没看对方一眼。
她后来说因为这么近的距离,看着难道不会对眼吗?不会奇怪吗?我顺着她说的话联想,杭悦是单眼皮,很好看的单眼皮——眼尾上挑,眼型圆圆的,不显刻薄。
这样的眼睛斗鸡眼也不会难看吧?
我描述了一番,她一个劲地念叨“丑死了丑死了!美女要形象的啊!”
“干净啦。”她大获全胜。
“从谁那里薅来的?”我问。
“从小黎那里。”她嘴角洋溢着一抹灿烂的笑,我心道杭悦怎么突然开始叫人昵称了?
课间十分钟很快过去,在她下一次给我传纸条的时候我才知道她叫的那声“小声”是我。
“下一次”来得很快,是上午的最后一节课。她在第三节课末就暗度陈仓,纸条经过七个同学的手来到我这里,这次它很幸运的没有被老师收缴。
上面写道:小声,待会儿体育课陪我去买水!
这是不用回一张纸条我也会说好的事。因为身体原因,我得到了“运动豁免权”,包括但不限于晨跑课间操和体育考试,引得不想运动的同学都羡慕嫉妒恨。
杭悦也羡慕。跑完四圈操场,一千六百米,女生们一部分坐在草坪上,一部分和男生去拿球,排球、篮球……他们爱玩这些。我看他们玩过好几次,当一个忠实观众拍手鼓掌。足球比赛是在周五下午,平常只有足球队训练,需要的人数太多,他们玩不起来。
等的间隙,我顶着那些艳羡的眼神,听见杭悦说道:“你又逃避跑步啊。”
刘安说:“是啊,杜声声你又不跑步,快告诉我有什么秘诀?”
夏雨桐说:“你们以前不是也经常用稀奇古怪的理由请假吗?人家不想跑的时间就不跑嘛。”
我张了张嘴,面对还没有那么熟络的同学并不知道是否要说实话,可的确没有什么不可告人的。
我坦陈道:“我心脏不好。”
“啊,为什么。”夏雨桐说话的声调弱了下去。
我把欢快的气氛带沉闷了。可是是她们要问的。“先天性心脏病,我之前做过手术,所以不能做剧烈运动。”
每个人的人生都不一样,生活轨迹和家庭环境不完全一致,健康程度也是有分高低的,而我是出生时被打了最低分。
妈妈怀着我的第三十七周,一个人去做产检。父亲没有陪着她,理由是需要工作。父亲较之与其他产妇一同前往医院却不把位置让给产妇的男人来说并没有多大分别,妈妈甚至庆幸他没有去,让她可以有一个座位。产检报告看不出问题,她和我说,她摸着肚子,一面开心我即将降生,一面忧虑如果我得不到父亲和父亲的父亲母亲的喜爱怎么办。
如果还在她肚子里的我会说话,我大概会告诉她:“妈妈,不要担心。只要你喜欢我就够了。”
她忐忑又痛苦地生下了我,在我躺在婴儿保温箱里的时候,生产前做的每一张写着胎儿没有问题的产检报告单仿佛一把菜刀越切越快……越切越快……直到狠狠将妈妈的手指切下。这切割的动作不是切手指的,是切她的肚子。
她的喜悦因为我的病情而消失了。好笑的是,他们之前的体检报告都没有问题。医生说,你们家里有谁抽烟?他们矢口否认。
我知道有人偷偷地在回家之前抽了烟,喝了酒。为了应酬,在公司,在我和妈妈不知道的地方。回家之前,他把身上的气味洗净,再然后——我还只是一颗受精卵,没有成为“我”的时候,他的侥幸一点点蚕食着我的健康。
我从中得以逃出生天的侥幸是我拥有正常的智力,发育良好的体格和未开裂的嘴唇,我只是心脏有问题而已,这已经……很好了。
我看向张文秀的手腕,刻意又夸张地赞叹了一声:“你的手链好好看啊文秀,哪里买的?”
女孩子们顿时把注意力聚焦在文秀的手腕上,她们讨论着手表、配饰、严厉的老师和即将要到来的开学典礼,去拿球的同学们回来得很快,推着小推车过来,乱七八糟地冲这边喊道:“来打球啦!”
几人对我挥挥手,夏雨桐跑了几步又转回身来问我有没有头绳,我无奈指了指自己的短发,在她露出遗憾的表情之前褪下腕上的发绳递给她,她笑着说了声谢谢,和她们又一窝蜂似地拿球去了。
“你不去和她们一起玩吗?”我问杭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