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就连这个小小的愿望他风寄云都不能满足我!在他风寄云面前我低矮如尘土,他还是不放过我的孩子。怪我运气不好,也怪他风寄云运气太好,我刚拥有能杀他的能力,这世间却来了神明。”
那妇人抱着啼哭不止的小儿,将他塞进慕香怀中:“慕香娘娘,你看看孩子。”
就在慕香刚抱住孩子的一刻,殿中包括夜兰在内的所有人突然被风沙迷眼,急匆匆的哒哒马蹄声又阵阵响起。等到缓过神来,慕香母子再次消失不见。
…………
归明倚在后院的柱子上,看着满池的莲花,思绪纷飞。他想不到自己种的情丝如此成器,竟然连他都克服不了这种力量。昨日情丝进那夜神之身,自己还在闭关之中就立刻神志不清心头乱颤,更丢人的是自己还神不知鬼不觉的找到了人家的床上。
这情丝一旦进入身体,就像打了无数死结的乱糟糟线团,根本搞不明白要从哪里扯开。若不是给自己以及那夜神用了莲花瓣叶暂时止情,恐怕现在他们两人一定是百爪挠心的难受。世间男女爱的死去活来的时候,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他这情丝力量是其千百倍。
“城主,你已经在这里冥思苦想大半日了,肚子不饿吗?”一约摸十五岁左右的少年端来一盘紫泥糕:“我今日特地找糕点铺的老板娘学做了紫泥糕,用了整整三个时辰。这糕点卖相看起来是不太好,吃起来味道还不错。”
归明看了一眼:“松山我实在是没胃口。你先把这些糕点放起来,等会我饿了再吃。”
松山倒也不生气:“城主还在为情丝之事烦恼吗?既然那女子不是城主心心念念之人,直接把情丝解掉不就可以了吗?我记得之前城主同我说过这解情丝之法,也不是太难,只需身种情丝的两人在一起住够七夜,经历七次迷境搏杀。”
“难是不难,但是如此一来,我岂不是……变相**了吗?”归明抱着柱子,一脸难为情。
松山听这话只觉得无语:“你哪里**?在一起住七夜,又不是在一起欢好七夜!就算你愿意欢好,人家姑娘也不会同意啊!城主还是不要想太多这些不可能的事。”
归明斜了松山一眼:“看来我平日还是对你太好了,罚你再去做十盘紫泥糕。”
“紫泥糕的事好说,但另有件事城主需要上上心了。今早出灵坊里又杀出了一个骨岁,还是个女子。这骨岁是鬼中悍将,几百年都不曾出一个的,可最近三年却出了两个。”
归明正色,提起女骨岁,他顿时想起旧事。
五百年前有一女骨岁腰间别枝泡桐花,仅凭双手就打遍整个半冥子,绿衫裙下踩鬼身,十里秋风难觅影。这女骨岁出手狠辣,灭灵如麻,可唯独在与他交手时一招一式都极尽温柔,令人百思不得其解。
女骨岁故意从鬼城高房屋脊之上引他至秋水江边,一路上她跑他追,流蝶飞舞,漫漫星河,全涌现在两人身侧。等到了秋水江,许愿花灯铺满江面,远处一小船上匠人奋力甩动臂膀,刹那铁花绽放,火萤旋起。
他只出神一瞬,回身时已不见那女骨岁。就这样,在半冥子作威作福半月之久的女骨岁悄然消失。她离开的干净利落,自那之后,再无半点有关她的近况内情。
刚听松山说起新出的女骨岁,归明内心竟隐隐滋生些许期盼,时隔多年他仍是好奇,那夜未见正脸的女骨岁到底是谁?
“女骨岁现在何处?有无伤我半冥子的鬼灵?”
“从出灵坊杀出后,那女骨岁便不知去往何地了,城中鬼灵也一个未伤。”
两人正说着,慕香携着小儿满身疲惫的回来了。在这半冥子有个规矩,凡是进来此地的孤身幼童,都需要进善儿院,直到父母来认领的时候才可以离开。慕香小儿初到善儿院的时候哭闹不止,院里的带养老妇们实在熬不住他日日夜夜的折腾,便纷纷不再管他。
一日归明无事前去善儿院帮忙,发现了浑身脏兮兮,饿的吃草叶的慕香小儿。归明心中愤慨,责问了全院的带养老妇,老妇们互相推脱,也都不愿再接管小儿。归明只好将这小儿带入家中,自行养育。说来也是缘分,慕香的小儿跟归明十分合得来,在归明身边不哭不闹,每日饭也吃的很多,顿顿肚子溜圆。归明还给这小儿取名小豆芽,从前寂静的府宅因为这小儿有了欢声笑语。
过了半年的时间,慕香身亡,也入了半冥子。此时的归明已经舍不得让小儿离开,所以慕香也借此住进归明府中,做些粗活杂活。
"小豆芽你回来了!"松山拿起一个紫泥糕就跑过去送到慕香小儿的嘴边,然后从慕香手中接过小儿,抱在身上。
归明见慕香脸色泛白,抬脚无力,便问道:“慕香你可是又去南越皇宫了?你今日才升至二阶鬼灵,想报仇也要等一等,你的身体现在还不能承受这么大的火力,强行使用只会让你身心受损。”
慕香是趁昨夜归明不在家偷食了他屋中酸果才一夜之间成为二阶鬼灵,原本她以为不会被发现,可归明到底是世间唯一的人鬼之子,连神明都忌他三分,别人碰了他的东西他自然心中有数。
“城主,你不怪我吗?我们母子平白无故成为你的累赘,还时常令你担忧。”
归明道:“你在府中又不是白吃白喝,整日浇花扫地做饭,样样事都处理的妥当。小豆芽活泼可爱,让我在无聊日子里有了不少慰藉。哪有累赘一说!”
松山也道:“慕香姐姐可别多想,现在我们是一家人,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慕香是个苦命人,她身为家中的第六个女娃,刚出生的第一天就被父母嫌弃,父母给她取名唤男。她八岁时被卖给人牙子,后来又辗转几人之手,在九岁的时候进宫做了侍女。宫中有一老嬷嬷无儿无女,见了当时小小的唤男打心底里喜欢,于是认她做了女儿,并给她更名为慕香,寓意永远追求美好。
可惜老嬷嬷身体有疾,在认慕香做女儿的第二天便撒手人寰。慕香一个人在深宫摸爬滚打,受了数不清的委屈,终有一天成了皇子的贴身侍女。就在他的日子总算有些起色时,风靑云却主动靠近了她,向她示好。正是少女情动年纪,慕香很快沦陷温柔乡。日换星移,谷收豆种,两年时光倏忽而过。风靑云总是说要给她一个名分,但迟迟没有行动。
就在她还做着能成为皇子正妻的美梦时,风寄云却在一个夜晚趁酒醉夺走了她的身体,并在第二日封她为次妃,此时她的肚子里刚怀上风青云的孩子。后来孩子出生后三个月,风青云就死去了,再接着老国主暴毙,风寄云成为新国主。风寄云对她并不上心,态度冷淡,对她的孩子也是满不在乎。她不怨,因为这本就不是他的孩子。可没想到风寄云却知道这孩子非他所生,暗地里对孩子下了毒手。孩子咽气,慕香的天也轰然倒塌。
一生多波折,少有人拿真心待她,谁知死后却在这半冥子城主之府感受到了家的温暖。
…………
风寄云从风靑云的故殿出来后,去了乐生殿。这些事情被摊开晾晒,曝于阳光之下,其实他并不担心。他唯一在意的是这些事情被风长恒知道后,这个儿子会如何看待他。他这个儿子除了长相随自己一些,脾气秉性都随了他母亲,心思单纯,尤其顾念亲情。
到了乐生殿后,春映棠也在这里,她正在教风长恒插花之道:“这花、叶、枝、果、枯木等皆可入景,但花材再好,若不合你心中所想,也要剪去。插花讲究留白之美,有时候空比满更重要。”
风寄云走至旁边,拿起一根花枝:“春娘娘说的在理,长恒你要听到心里去。治理国家也如此理,凡是阻你路者,无论是谁,都要狠心清除。”说完,他手里的花枝被拧去花头,扔在一边。
春映棠怪他:“我栽种了许久才将这枝花养得如此动人,万分不舍下才摘来使用,你问都不问就给我折断了,该打。”
风寄云笑笑:“断了就断了,此花并不稀奇,我再命人送百千枝来,赔给春娘娘。”
春映棠回绝:“别的花再好,终究不是这一枝了。说到底我与这枝花的缘分也就到这里,算了。”
风长恒捡起掉落的花头和花枝,将它们按原来的样子摆放在一起放在桌子上,道:“缘分这东西一分命定,九分人为。犹如此花,即便断掉了,我将它重新拾起放置身边,它还能陪我些时日。”
春映棠手中活计突然停顿,一股陡然失落的感觉传遍全身,她望着被捡起的那朵花,眼神中似有后悔之意。
风寄云听儿子这番话,却不同意:“残花而已,这缘分你要它有什么用?只会白白的牵绊你,分散你的心神。”
风长恒反回道:“缘分有用无用,只看你的心是否在意它。若你在意,这缘分便长,便有用。若你不在意,这缘分便短,便无用。就像这残花,即便不能插进瓶中,我将它放在殿内,不是也能闻几日花香吗?”
若是旁人这样反驳风寄云的话,他肯定恼了。但他自己的儿子这样做,他却打心底里骄傲,雏鹰飞往山巅云间,老鹰只会更加欣慰。
夜兰三人从风靑云故殿出来,哪里都没去,直接进了半冥子。原因无他,慕香的那把火推进夜兰身体内,夜兰虽连根头发丝都没掉,但体内的莲花瓣叶却被烧焦了。她整个人又开始胡乱想象,脑子中都是归明。